钢筋水泥里开出的花(四)
第十六章新芽破土
女工技术培训班的招生通知贴出三天,只有七个人报名。
林晚站在项目部的公告栏前,看着那张边缘已经微微卷起的通知单,上面用醒目的红字写着:“免费钢筋绑扎技术提升班,考核合格者推荐转岗技术工种”。下方报名处空空如也。
吴晓梅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林工,不是大家不想学,是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让班组长知道。”吴晓梅压低声音,“王老板昨天开会说了,谁要是去参加什么‘不务正业的培训’,这个月绩效扣分。”
林晚皱眉。王老板就是那个络腮胡分包商,手下有五个女工。他曾经勉强接受了适配安全设备的建议,但对技术培训明显抵触。
“他凭什么扣绩效?”
“说耽误正常工作。”吴晓梅苦笑,“其实大家都明白,他是怕女工学成了技术工,工资要求高了,他就得多花钱。现在女工都算辅助工,日薪比男技术工低一百。”
林晚盯着公告栏,沉默片刻:“培训改到晚上七点,下班后进行。自愿参加,不占用工作时间。”
“那......考核合格转岗的事?”
“照样推荐。”林晚语气坚定,“公司有规定,技术考核合格就必须按技术工定岗。他拦不住。”
当天下午,林晚把修改后的通知重新贴出,特意加了一句:“课程全程保密,报名信息仅培训教师可见。”
第二天,报名人数增加到十九人。
第十七章夜校
第一堂培训课在晚上七点准时开始。
项目部的小会议室里挤满了人,十九个女工加上林晚,二十个人围坐在长桌旁。桌上摊开着钢筋图纸、卷尺和计算器。
林晚请来的老师是项目部技术负责人老杨,五十八岁的老工程师,退休后被返聘。他戴着老花镜,用带口音的普通话讲解:“看图纸,首先看轴线。这根梁的编号是KL-3,跨度六米,截面尺寸300乘600......”
女工们认真记笔记,有人掏出手机拍照。她们大多是初中或高中学历,之前的工作只是按老师傅要求递工具、搬材料,从未系统学习过图纸识读。
课间休息时,一个年轻女工小声问:“杨工,我们真能学会吗?以前工地上都说,女人看不懂图纸。”
老杨推了推眼镜:“图纸还分男女?我带了三十多年徒弟,学得最快的是个女娃,现在自己开设计公司了。”
教室里响起轻轻的笑声。
林晚坐在后排,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在灯光下变得专注而明亮。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拿起安全员教材时的忐忑,那种对知识的敬畏和对自我的怀疑。
培训进行到第三周,问题出现了。
王老板找到赵经理办公室,声音大得整个楼层都能听见:“赵经理,我手下的人最近下班就跑,活儿都堆到第二天!一问才知道,去上什么夜校了!”
赵经理皱眉:“王老板,培训是下班时间,不耽误工作。”
“怎么不耽误?”王老板拍桌子,“她们白天干活没精神,效率下降百分之二十!我这儿工期紧您是知道的,再这么下去,我得换人!”
林晚正好来送安全周报,在门口听到这番话。她推门进去:“王老板,您说的效率下降有数据吗?”
王老板一愣:“我......我估的!”
“我这周巡查时做过记录。”林晚翻开文件夹,“您班组的日工作量,上周和上上周基本持平。如果真有下降,可能和其他因素有关——比如前天那批钢筋送晚了三个小时。”
王老板脸涨得通红:“林工,你一个安全员,管得也太宽了吧!”
“技术培训提升工人素质,减少操作失误,这也属于安全管理范畴。”林晚不卑不亢,“而且公司有文件,鼓励工人提升技能。您如果有意见,我们可以一起看看文件。”
赵经理适时开口:“好了老王,培训是好事。你手下的工人技能提升了,对你也有好处。工期的事我们再协调,但培训不能停。”
王老板气呼呼地走了。赵经理看向林晚:“你准备得很充分。”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林晚收起文件夹,“赵经理,培训考核后,合格的人转岗的事......”
“按公司规定办。”赵经理顿了顿,“但可能会有阻力。有些老观念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那就慢慢改。”林晚说,“一根钢筋弯了,不可能一锤子砸直,得分几次慢慢校正。”
第十八章裂缝与光
培训班进行到第八周,开始实操练习。
工地上特意划出一小块区域,堆放了些废旧钢筋供练习用。女工们两人一组,按照图纸练习绑扎梁柱节点。
林晚巡查路过时,看见吴晓梅正蹲在地上,对照图纸调整钢筋位置。她的搭档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叫小芳,此刻却红着眼睛。
喜欢荷叶闲客中短篇小说选集四请大家收藏:荷叶闲客中短篇小说选集四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怎么了?”林晚走过去。
小芳抹了把眼泪:“刚才李师傅说我绑得不对,说我瞎折腾,不如回去搬砖。”
李师傅是钢筋班的老技工,五十多岁,在工地上很有威信。他确实技术过硬,但观念传统,多次公开表示“女人干不了技术活”。
林晚看了看小芳绑扎的节点,确实有几处不规范,但大体框架是对的。
“李师傅说你哪里不对?”
“他说我间距不对,搭接长度不够。”小芳指着图纸,“可我都是按图纸做的。”
林晚拿出卷尺测量,然后对照规范:“间距没错,搭接长度......确实差了两公分。不过第一次实操,能做到这样已经很好了。”
“但李师傅说我笨,说女人手劲小,根本绑不紧。”小芳的眼泪又掉下来。
林晚沉默片刻:“你知道李师傅为什么这么说吗?”
小芳摇头。
“因为他害怕。”林晚说,“他干了三十年钢筋工,靠的就是这身手艺。现在突然有一群女工要学,他怕自己的价值被挑战,怕自己的经验不再独一无二。”
吴晓梅插话:“可我们没想挑战他啊,我们只是想多学点东西。”
“学习本身,就是对旧秩序的挑战。”林晚收起卷尺,“继续练吧。绑不紧不是手劲问题,是技巧问题。我晚上找些练习手劲的方法发给你们。”
晚上,林晚真的整理了一份“钢筋工手部力量训练方法”,发到培训群里。她还加了一句:“技术没有性别,只有熟练与否。我们可能要用不同的方法达到同样的标准,但这不意味着我们做不到。”
群里有片刻沉默,然后陆续有人回复:
“谢谢林工”
“今晚就练!”
“我让我老公陪我练,他说我疯了”
林晚看着这些回复,想起自己曾经也是这样,在质疑声中一点点证明自己。
临睡前,她接到周敏的电话:“培训情况怎么样?”
“理论课都跟得上,实操刚开始。”林晚汇报,“遇到些阻力,但能克服。”
“嗯。”周敏顿了顿,“下个月市里有个建筑行业技能大赛,新增了女子组。你那边有没有合适的人推荐?”
林晚眼睛一亮:“有!吴晓梅和小芳都可以试试。”
“那就准备吧。如果拿到名次,转岗的事就没人敢拦了。”周敏说,“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比赛现场可能会有很多......质疑的目光。”
“我们已经习惯了。”林晚轻声说。
第十九章赛场
市建筑行业技能大赛在会展中心举行。比赛区划分成十几个区域,电焊的火花、切割机的嘶鸣、混凝土试块的养护池,各种声音气味混杂在一起。
女子组是今年新增的项目,只有两个比赛内容:钢筋绑扎和砌筑。报名人数寥寥,观众却不少——大多是来看热闹的。
吴晓梅和小芳穿着统一的工作服,胸前贴着“新天地项目”的标识。她们站在等候区,周围几乎全是男性参赛者。
“看,真有女的来比赛。”有人低声议论。
“做做样子吧,估计五分钟就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