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稽查那句关于东北和哈尔滨的问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向周瑾瑜紧绷的神经。
包厢里昏暗的灯光似乎都因此晃动了一下。周瑾瑜能感觉到对面投来的目光,锐利、审视,带着一种捕猎者般的耐心。
他脸上原本带着的商人式笑容僵了一瞬,但立刻被一种混杂着茫然、好奇和一丝事不关己的疏离感取代。他微微皱起眉头,仿佛在努力回想什么,然后才用不确定的语气回答:“哈尔滨?哦……好像是在报纸上看到过一眼,说是北边在打仗?具体的不太清楚。长官,我们做小生意的,整天就琢磨着哪里的货便宜,哪里的路好走,这些打仗的事,离得远,也顾不上啊。”
他刻意将“哈尔滨”与“北边打仗”模糊化处理,既不显得完全无知(那反而可疑),也不表现出特别的关注。语气里带着点小人物对遥远战事的漠然,以及对自己生计的优先考虑。
王稽查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挖出点什么。周瑾瑜坦然回视,眼神里只有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对被打断(可能还有对时局影响生意)的一丝轻微不耐。
几秒钟的沉默,在车轮的轰鸣声中被拉得格外漫长。
终于,王稽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也是,打仗是当兵的事,咱们老百姓,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他话锋一转,却又带着点敲打的意味,“不过,赵先生,这兵荒马乱的,出门在外,还是得多留个心眼。有些人,看着是做生意,背地里……可不好说。”
“是是是,长官提醒得对。”周瑾瑜连连点头,一副受教的模样,“我们就是本分生意人,绝不敢沾惹是非。”
王稽查没再说什么,重新靠回铺位,闭上了眼睛。但周瑾瑜知道,对方的警惕并未放松。刚才那番对话,更像是一次火力侦察,既试探反应,也施加心理压力。
列车继续在黑夜中奔驰,距离德州越来越近。周瑾瑜的心弦也越绷越紧。他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全身感官都处于高度戒备状态,耳朵捕捉着车厢内外的一切异动,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各种可能性及应对方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预计到达德州的时间正在逼近。车厢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连那个一直哄孩子的妇人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紧紧搂着孩子,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就在周瑾瑜估算着大概还有半小时左右车程时,异变突生!
列车先是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的尖啸,紧接着车身剧烈地抖动起来,速度骤降!乘客们猝不及防,东倒西歪,惊呼声从各个包厢和硬座车厢传来。周瑾瑜一把抓住铺位边缘的扶手才稳住身体,对面的王稽查也猛地睁开了眼睛,眼神里闪过一丝惊疑。
列车并没有完全停下,而是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继续滑行了一段,最终伴随着一声沉重的闷响和更剧烈的晃动,彻底停在了漆黑的旷野中。窗外,除了远处零星几点微弱的灯火(可能是村庄),只有无边的黑暗和呼啸的夜风。
“怎么回事?”
“出什么事了?”
“车怎么停了?”
嘈杂的议论和询问声在车厢里蔓延开来,伴随着孩子的哭闹。
周瑾瑜的心猛地一沉。临时停车?在距离德州不远的地方?是真正的机械故障,还是……人为的?
王稽查的反应比他更快。这个特务几乎在列车停稳的瞬间就站了起来,脸色变得异常严峻。他侧耳倾听了一下车外的动静,然后一把抓起那个帆布包,对周瑾瑜丢下一句“待在车里别动!”,便拉开门,迅速消失在过道里。
周瑾瑜怎么可能听话地待着。他迅速判断形势:列车意外停在野外,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变数,可能打乱王稽查原有的计划(比如在德州站的布置),但也可能带来新的、更不可控的危险——如果停车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呢?
他轻轻拉开包厢门一条缝,向外窥视。过道里已经有些混乱,有乘客探头张望,有列车员匆匆跑过,大声喊着“大家不要慌,可能是临时故障,很快就好!”。但周瑾瑜注意到,有几个穿着铁路制服、但气质精悍的人(很像王稽查的同伙)正逆着人流,快速朝着车头方向移动,神色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