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的寒风骤然变得刺骨,船工温热的鲜血顺着船板缝隙渗进冰冷的江水,晕开一缕转瞬即逝的暗红。周怀安挣脱绳索的狂笑声像淬了毒的针,扎破小木船上最后一丝安稳,远处秦虎队伍方向的枪声密集如骤雨,每一声都敲在陈生的心尖上。
苏瑶被陈生死死护在臂弯之下,小手紧紧攥着他腰间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能清晰感受到陈生胸膛因紧绷而起伏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混着硝烟、血腥与淡淡皂角的气息,那是她在这乱世里唯一的依靠。她没有哭,只是仰起头,清澈的眼眸里映着江面漫天的火光与陈生冷峻的侧脸,声音轻却坚定:“陈生,我不怕,我跟你一起战。”
陈生低头,视线落在她冻得微红却毫无惧色的脸颊上,心头一紧,随即覆上一层滚烫的暖意。他腾出一只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着的碎雪,指腹擦过她柔软的鬓角,动作温柔得与此刻剑拔弩张的氛围格格不入:“瑶瑶,听话,待在我身后,你的任务是保护好自己,这是我给你的命令。”
话音未落,周衍之的汽艇已经抵近小木船不足三丈,军统特务的枪口齐刷刷对准船舱,黑洞洞的枪口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周衍之叼着一支粗制的卷烟,歪戴着毡帽,脸上的刀疤随着狞笑扭曲,腰间别着一把锃亮的勃朗宁,身后跟着十几个膀大腰圆的打手,气焰嚣张至极。
“陈生,别给脸不要脸!”周衍之抬手将烟头弹进江中,火星在黑夜里划出一道短痕,“松本少佐说了,只要你交出布防图,再把苏瑶留下,老子可以放你和沈碧梧、赵刚那两个蠢货滚出青弋江!不然,今天就让你们喂鱼!”
赵刚气得双目圆睁,驳壳枪的保险已经打开,粗粝的手掌死死攥着枪柄,指节发白:“周衍之!你个吃里扒外的汉奸!当年若不是新四军救你于土匪火并,你早成了江底烂泥!如今投靠小鬼子,残害同胞,俺赵刚今天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宰了你!”
他说着就要起身冲出去,沈碧梧却伸手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力道沉稳。沈碧梧腰间的柳叶刀已经出鞘一寸,寒芒乍现,她站在船头,素色的粗布衣裳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温婉的眉眼间凝着凛冽的英气,宛如一株傲雪而立的寒梅。
“赵刚,别冲动。”沈碧梧的声音清冷,目光扫过江面合围的汽艇,快速计算着局势,“我们只有一艘小木船,无遮无拦,硬拼只有死路一条。周衍之要的是布防图和陈生,他不敢轻易开枪,我们还有周旋的余地。”
陈生微微颔首,沈碧梧的冷静正是此刻最需要的。他松开护着苏瑶的手,缓缓站直身子,左臂的伤口因动作撕裂,钻心的疼痛顺着神经蔓延全身,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可他的脊背依旧挺拔如松,目光平静地望向周衍之,没有半分惧色。
“周衍之,你投靠松本樱,不过是做日本人的一条狗。”陈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江面,压过了江水的声响与特务的喧嚣,“你以为松本樱真的信你?她不过是利用你当炮灰,等布防图到手,第一个死的就是你。天目山三十七名同志的血,富春江船帮十二位弟兄的命,今天我陈生,连本带利跟你算!”
周衍之脸色一沉,被戳中痛处,厉声喝道:“嘴硬!给我打!先废了那个不知死活的赵刚!”
密集的枪声瞬间响起,子弹呼啸着掠过船头,打在船板上溅起片片木屑。沈碧梧猛地将赵刚按倒,自己也俯身躲避,柳叶刀在身前划出一道弧光,竟精准地格开了两枚直射而来的子弹,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苏瑶紧紧趴在陈生身侧,小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腰间——那里藏着一把陈生送给她的掌心雷,体积小巧,便于隐藏,是陈生特意为她准备的防身武器。她跟着陈生出生入死半年,早已不是娇弱的闺阁女子,虽不如沈碧梧武艺高强,却也练过基础的射击与防身术,关键时刻,绝不会拖后腿。
“陈生,船底漏水了!”苏瑶突然惊呼,低头看向船舱,冰冷的江水正顺着弹孔往里冒,很快就浸湿了众人的鞋袜。
陈生心头一凛,周衍之这是要把他们困死在船上!他快速扫视四周,江面漆黑如墨,只有敌人的火把照亮方寸之地,青弋江支流两岸都是密林,若是能弃船登岸,借着密林掩护,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周衍之的汽艇围得水泄不通,根本没有登岸的机会。
就在这时,船舱角落的周怀安突然动了。他手里的手枪对准陈生,眼神阴鸷如毒蛇,嘴角挂着病态的笑意:“陈生,别白费力气了。‘残荷’早就把你们的水路路线传给了周司令,秦虎的连队已经进了埋伏圈,全军覆没只是时间问题。你最信任的人,亲手把你推进了地狱,你是不是很心痛?”
“残荷”二字,像一把重锤砸在陈生的心头。他最信任的人……苏瑶?赵刚?沈碧梧?这三个与他朝夕相处、出生入死的铁三角成员,是他在这乱世里最亲的人,他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怀疑。可周怀安的话,像一根毒刺,扎进心底,让他不得不生出一丝疑虑。
他的目光下意识扫过身边三人:苏瑶正担忧地望着他,眼底的纯粹与爱意毫无伪装;赵刚趴在船板上,还在对着汽艇怒骂,满脸的憨厚与忠诚;沈碧梧则警惕地观察着两岸的动静,眼神专注而坚定,周身都是凛然正气。
都不像。
那会是谁?
陈生压下心头的纷乱,此刻不是追查内鬼的时候,活下去,保住布防图,保住身边的人,才是重中之重。他突然抬手,将腰间的勃朗宁对准天空,连开三枪,枪声清脆,在江面上回荡。
这是他与方锐游击队约定的信号,三响枪声,代表水路遇袭,请求侧翼支援。他知道方锐的游击队并未走远,一定藏在两岸的密林里,这三枪,是最后的希望。
周衍之被这三声枪响弄得一愣,随即狂笑起来:“陈生,你还在等救兵?实话告诉你,密林里的新四军游击队,早就被我的人牵制住了!今天,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特务立刻抛出铁钩,勾住小木船的船舷,十几名特务端着刺刀,就要跳上小木船抓人。
赵刚见状,猛地起身,驳壳枪连开数枪,当场撂倒两个最前面的特务,怒吼道:“谁敢上来!俺就送谁上路!”
沈碧梧也纵身跃起,柳叶刀如流星般飞出,精准地割断了勾在船舷上的铁索,动作干脆利落。可特务人数众多,铁索刚断,新的铁钩又接踵而至,小木船在江面上剧烈摇晃,江水涌入得更快了。
陈生一把将苏瑶抱进怀里,低头在她耳边快速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瑶瑶,等会儿我和赵刚、碧梧吸引火力,你趁机抱着布防图,从船尾跳江,往西岸游,密林里有我们的同志接应,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一定要把布防图送到军部!”
苏瑶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死死抱住陈生的腰,摇头道:“我不!我要跟你在一起!要走一起走,我绝不丢下你一个人!陈生,你答应过我,要带我回苏州种茉莉花,你不能食言!”
她的哭声带着哽咽,像一把软刀,割得陈生心口生疼。他抬手,轻轻拭去她的泪水,指尖带着薄茧,却温柔得能融化冰雪。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目光深深望着她的眼睛,那里面藏着他所有的温柔与不舍:“瑶瑶,我是共产党员,是抗日战士,我的使命是保护更多的同胞。你是我的爱人,也是我的战友,我相信你能完成任务。等我,我一定会去找你,就算走遍天涯海角,我也会找到你。”
一旁的沈碧梧看到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动容,随即又被坚定取代。她走到陈生身边,低声道:“陈生,我带苏瑶走,赵刚留下断后。我武艺比你好,水下功夫也不差,一定能把苏小姐和布防图安全送到西岸。”
“不行!”陈生立刻拒绝,“碧梧,你是交通站的负责人,江南的情报网还需要你维系,你不能冒险。赵刚性子急,容易冲动,我留下断后最合适。”
“陈先生!俺留下!”赵刚也急了,粗粝的脸上满是执拗,“俺是个粗人,没什么牵挂,你和苏小姐、沈老板都是干大事的人,不能出事!俺断后,俺能拖住他们!”
三人争执间,小木船的船身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断裂声,船底的弹孔彻底裂开,整艘船开始快速下沉,江水瞬间漫过了膝盖。周衍之的特务已经有三人跳上了船,刺刀直逼陈生而来。
“动手!”陈生不再犹豫,一声令下,率先扣动扳机,击中最前面特务的胸口。赵刚和沈碧梧立刻跟上,枪声、刀光、惨叫声瞬间交织在一起,狭小的船板上,成了血与火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