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被这峡谷的煞气给冻住了。
苏掠站在峡谷那被阴影笼罩的入口处,他抬起头,目光顺着两侧陡峭如刀削般的石壁向上看去,直到看见那一线惨白的天光。
苏掠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只有一种看透了生死的淡漠。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
马再成和吴大勇正大口喘着粗气,两人的脸上都糊满了血垢,只有那双眼睛还亮得吓人。
两千玄狼骑,如今只剩下不到一千八百人,人困马乏,连战马都在打着哆嗦。
“敌军快到了。”
苏掠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但听在马再成和吴大勇的耳朵里,却如鼓响。
“按照草原人的脾气,看到那座京观,他们会疯的。”
苏掠伸出手指,指了指峡谷外那座狰狞的尸塔。
“他们会不顾一切地冲进来。”
马再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手按在刀柄上,上前一步。
“统领,这地形咱们占优。”
“只要堵住口子,这一千八百人轮番上阵,未必不能守住。”
“守不住。”
苏掠摇了摇头。
“颉律部还有数千人。”
“如果是平地浪战,咱们能换掉他们一半。”
“但这峡谷太窄,也太长。”
“一旦被他们用人命填进来,咱们会被挤死在里面。”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所以我打算,在这里把他们都吃了。”
马再成和吴大勇愣了一下,随即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都吃了?”
吴大勇瞪大了牛眼。
“统领,咱们这点人,怎么吃?”
苏掠没有解释,只是那双沾满血污的手在空中虚画了一下。
“马再成,吴大勇。”
“末将在!”
两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脊梁。
“你们二人,各带五百骑,把所有的箭矢都带上。”
苏掠的手指指向两侧高耸入云的山巅。
“先行撤至两侧崖顶。”
“记住,没有我的信号,谁也不许动一下!更不许射出一箭!”
马再成是个老兵油子,一听这命令,脑子转得飞快。
两侧埋伏,居高临下,这确实是好计策。
可是……
他猛地转头,目光死死地盯着苏掠,喉咙有些发干。
“各带五百人……”
“统领,剩下的人呢?”
“你呢?”
苏掠没有看他,只是低头整理着手腕上的护臂,将松动的皮扣重新勒紧。
“我带其余骑军,拦在正面。”
风,忽然大了起来。
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铁甲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吴大勇那张黑脸瞬间涨得通红,他几步冲到苏掠面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苏掠的脸上。
“统领!你疯了?!”
“你带着六百人?去堵对面五千人的骑兵冲锋?”
“这他娘的是送死!这不是打仗!”
马再成也红了眼,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群疲惫不堪的兄弟。
“统领。”
马再成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火气。
“较比之前,咱们又少了二百多兄弟。”
“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一千六百人。”
“你分走一千人上山,剩下六百人……这六百人填进去,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苏掠终于抬起头。
“我也不同意。”
马再成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而且你还不让我们动手!”
“没有信号不可动手……你是想让我们趴在山顶上,眼睁睁看着你在
“我不干!”
吴大勇把头盔往地上一摔,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老子也不干!要死一起死,把老子支开算怎么回事?”
苏掠看着这两个激动的汉子,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两人的喘息声稍微平复了一些,才缓缓开口。
“只有如此。”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
“只有对面看到谷底只有几百人,他们才会以为我们是强弩之末,是断后的弃子。”
苏掠的目光越过两人,看向那幽深的峡谷。
“他们才会肆无忌惮,才会争先恐后地挤进来抢功劳。”
“只有等他们的大部队全部没入这峡谷之中,首尾不能相顾,挤成一团的时候……”
苏掠的手掌猛地握紧,发出一声脆响。
“那才是你们动手的时候。”
“那是最好的时机,也是唯一的胜机。”
马再成死死地盯着苏掠,双眼通红。
“我留下。”
“让吴大勇带人上去,我陪你守在
“我也留下!”
吴大勇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我皮糙肉厚,抗揍!让老马上去!”
苏掠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安北军军法。”
“第一章,第二条。”
“念。”
马再成和吴大勇浑身一僵。
那股子熟悉的威压,让两人下意识地想要低头。
“念!”
苏掠暴喝一声。
马再成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战时……不服军令者,即斩。”
“很好。”
苏掠翻身下马,靴子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一步步走到两人面前,手按在腰间的安北刀柄上,目光如刀。
“既然清楚。”
“我不希望,我亲手砍下你们两个的脑袋。”
马再成站在原地,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
他在挣扎,在犹豫。
理智告诉他苏掠是对的,但情感让他无法迈出那一步。
让他看着自己的统领去送死,比杀了他还难受。
“我不走!”
马再成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倔强。
“就算你砍了我,我也不走!”
“这军令,我不认!”
锵!
一声清越的刀鸣。
雪亮的安北刀出鞘半寸,寒光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苏掠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抽出长刀,冰凉的刀锋瞬间架在了马再成的脖子上。
他手臂发力,推着马再成连退数步,直到将其死死地按在冰冷的石壁上。
“你当我在跟你开玩笑?”
苏掠的脸逼近马再成,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
马再成能清晰地看到苏掠眼中那布满的血丝,还有那股决绝的疯狂。
“你们心里应该清楚!”
苏掠低吼着。
“只有拦住这支骑军,只有把他们彻底打残、打死在这里,白龙骑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苏知恩就在前面!就在咱们身后几十里的地方!”
“他在带着近万人,带着咱们抢来的牛羊物资往回走!”
“前面的情形我不知道,但一定不会比我们轻松!”
“大鬼国的王庭肯定已经动了,苏知恩面临的压力比我们大十倍!”
苏掠的手在颤抖,刀锋在马再成的脖颈上压出一道血痕。
“我不可能让敌骑跑到苏知恩的身后!”
“哪怕我死在这里!”
“再不听军令,就算动摇军心,我也斩了你们两个!滚!”
最后一个字,苏掠是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的。
那吼声在峡谷中回荡,震得石壁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马再成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几岁的少年统领,只觉得嘴里有血腥味。
他知道,苏掠不是在吓唬他。
为了苏知恩,为了安北军,这个少年真的会杀人,哪怕是杀自己人。
苏掠一把推开马再成,收刀入鞘。
他不再看两人一眼,转身面向身后那群沉默的骑卒。
寒风卷起他的长发,露出一张苍白却坚毅的脸庞。
“年纪不足三十者,出列!”
“家有妻儿老母者,出列!”
“家中独子者,出列!”
苏掠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军。
“出列的人,随着两位副统领上山!”
“我只给你们一刻钟的时间。”
苏掠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眼神冷漠。
“抗令不尊者,若是活着回到关北,自觉滚出玄狼骑!”
人群一阵骚动。
没有人动。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的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马再成擦了一把脸上的泪,刚想开口。
他知道,安北军的待遇好,很多兄弟都是为了让家里过上好日子才出来的。
如果真按照这个军令执行,留下来陪苏掠赴死的人,恐怕连六百人都凑不齐。
“统领……”
马再成上前一步,想要再劝。
“如果人太少,根本守不住……”
“闭嘴!”
苏掠冷冷地打断了他。
“符合条件者,下马!将马匹交给袍泽!”
马再成愣住了。
他像是疯了一样冲过去,一把拽住苏掠的衣领,死命地摇晃着。
“下马?你让他们把马留下?”
“那你呢?”
“你连退路都不打算留?!”
没有马,在这茫茫雪原上,就算侥幸没死,也跑不过敌人的骑兵。
这就是断绝了一切生机。
苏掠任由他拽着,神色平静。
他抬起手,一根根掰开马再成的手指。
“这个峡谷,最窄处只能五马并行。”
苏掠指了指身后的地形。
“敌军想要冲锋,也只有第一波能冲起来。”
“我会挡住。”
“只要挡住第一波,尸体就会堆积于峡谷之中。”
“人尸、马尸,那就是最好的墙。”
“到时候,对方骑兵就算想冲锋也冲不过来,只能下马步战。”
苏掠整理了一下被拽乱的衣领,轻声说道:“所以,我们留着马也没什么用。”
“在这峡谷里,马跑不起来,反而是累赘。”
“倘若我等真的死在这里……”
苏掠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们在山上,多些马匹,也能跑得快些。”
马再成看着苏掠那张平静的脸,只觉得心如刀绞。
“你非要对自己这么狠?”
马再成咬着牙。
苏掠没有理他。
他转身,走向不远处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
那是他的马。
是当初在樊梁城,苏承锦亲自给他挑的。
大梁战马管控极严,这匹马算不上什么千里良驹,甚至有些瘦弱。
但它陪着苏掠,从景州的叛乱,一路走到了关北的风雪。
半年之久。
大小战役数十场,这匹马的身上多了好几道伤疤,却始终没把他摔下来过。
苏掠走到黑马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它那粗糙的脖颈。
黑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低下头,用温热的鼻息拱了拱苏掠的胸口,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
苏掠看向挂在马鞍一侧的那柄偃月刀。
这刀太长,太重。
在这狭窄的峡谷里施展不开,反而是累赘。
他将系着偃月刀的皮扣紧了紧。
“老伙计。”
苏掠轻声说道,额头抵着马头。
“跟着他们走吧。”
“等我回去找你。”
黑马打了个响鼻,似乎有些不情愿,蹄子在地上刨了刨。
苏掠狠下心,猛地一拍马臀。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