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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白秀目送李石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扇后,这才缓缓收回视线,转过头,迎上了那双盯着自己的眼眸。
他的手掌在狐裘气笑意,微微颔首。
“萧姑娘勿怪,如今白秀身体有恙,吹不得风,也受不得凉,便不起身给姑娘施礼了,外头天寒,姑娘请坐。”
萧染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
三年了。
一千多个日夜。
她设想过无数次再见到这个人的场景,她想过要是抓到这人假死骗她,非得拔出匕首抵在他脖子上问个清楚,也想过要是这人已经在关北娶妻生子,她就一鞭子抽碎他的书案,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可她唯独没有想过,重逢会是在这样一个连呼吸都带着苦药味儿的昏暗屋子里。
更没想过,当年那个哪怕在漫天飞雪里也只穿一袭单薄青衫,站在廊下冲她温和微笑的年轻书生,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萧染的喉咙酸涩的发疼。
她一言不发的解下身上那件大氅,随手扔在旁边的衣架上,大步走到躺椅旁的那张圆木绣墩前,撩起骑装下摆,直挺挺的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到了不足三尺,萧染甚至能看清他嘴唇上干裂的细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掩盖不住的药气。
“你怎么成了如今这副样子?”
萧染的声音没有了昨日在门外嘶吼时的尖利,反而带着股竭力克制的沙哑。
“三年前的冬天,京城下了那么大的雪,我在安国公府的后园子里练箭,你跟着大皇子过来议事,仅仅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单衣站在亭子外头看雪,站了足足一个时辰,连手都没往袖子里缩一下。”
“你我昔年相见之时,你何曾这般惧怕寒气?”
上官白秀似乎是被萧染话里的寒气激到,肩膀轻微的颤了一下,将领口的白狐毛又往脖颈处紧了紧,遮住了喉结的起伏。
“人总是会变的。”他轻声开口,语气平淡,“那时候年少气盛,不知天高地厚,总觉得凭着胸中一口热气便能抗住漫天风雪。”
“后来在北边吹了一年冷风,底子亏空了,自然也就怕冷了,都是些过往的陈年旧事,没有再提的必要,萧姑娘今日既然来了,喝杯热茶便回吧,还是莫要多问了。”
“吹了一年冷风?”
萧染的眉头一拧,那双眸子点不肯放过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躲闪。
她虽然不懂医,但她也知道,普通人受了风寒,在这烧了四个大炭炉的屋子里捂上半个时辰,也该满头大汗了。
可眼前这个人......
萧染脑海中飞快掠过一年前从关北传回京城的那道流言。
安北王麾下谋士上官白秀,在酉州城头被押作人质,为了不让安北王投鼠忌器,当着数万将士的面,七窍流血,气绝身亡!
如果当年酉州城头那场死局不是假的呢?
如果他当年是真的死过一回,才下了这身裹着棉袍的绝症呢?!
想到这里,萧染只觉得心脏剧痛难忍,她往前倾身,一双手死死扣住绣墩的边缘,一字一顿的逼问道。
“你看着我的眼睛!这身病,是不是一年前在酉州城头留下的毛病?!”
上官白秀正在整理狐裘袖口的手指,骤然停在了半空,整个人明显愣了一瞬。
仅仅是这一瞬间的怔忡与沉默,在萧染眼里,便已经是明明白白的默认。
萧染猛的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木墩,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好,好一个崇王苏承锦!”
萧染气的浑身发抖,那张明艳的脸庞涨的通红,转身就要往殿门外冲。
“当年大皇子府大火,他把你拐去关北那苦寒之地替他卖命也就罢了!在酉州城下,他手握数万大军,竟然眼睁睁看着你在城头上被人逼到服毒自尽,得如今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他今日就在后院,我这就去找他问个清楚,他苏家欠你的还少吗?凭什么还要让你受此苦难!”
“萧染!”
一声急促的低喝从身后传来,紧接着便是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
“咳咳咳……咳!站住……你给我站住!莫要去扰了殿下!”
上官白秀急怒攻心,原本平缓压抑的寒气瞬间在胸腔里炸开,他猛的掀开盖在腿上的锦毯,试图从躺椅上撑起那具只有百十来斤的消瘦身躯去拦她,可脚尖刚沾地,双腿便是一软,整个人剧烈的晃了一下,全靠一只手死死抠住躺椅的扶手,才没狼狈的栽倒在地上。
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萧染的脚步硬生生定在了原地。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一手撑着扶手,一手捂着唇剧烈喘息的素白身影,眼圈发红。
她几步冲回来,伸出双手想要去扶他的胳膊,可手伸到半空,看着他那单薄脆弱的肩头,竟硬生生僵在半空,不敢往下,只能任由滚烫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疯了是不是!你自己都这样了,你还护着他!”
“可是……可是你当年跟着大皇子的时候,哪怕大皇子再怎么样,也没让你受过一分一毫的皮肉之苦!”
“他苏承锦凭什么让你把命搭进去!”
上官白秀借着扶手的力道,一点点重新坐回躺椅里。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将喉咙里那股子痒意重新压了下去,抬起那手,对着萧染轻轻摆了摆。
“不怪殿下……”
“酉州之事,殿下事先根本毫不知情,是我南下筹集军粮时中了奸人圈套,如今这般也是我执意如此。”
萧染咬着嘴唇,眼泪终于在蓄不住,顺着脸颊滚下来,砸在衣襟上。
她倔强的偏过头抬手抹了一把,便又转过头盯着他,一句话也不。
上官白秀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此刻却为了自己红了眼眶的女子,眼光闪烁了几下。
随即他重新将双手拢进狐裘里,抱紧了那只温热的乌铜手炉,后背轻轻靠在软垫上,目光越过萧染的肩头,望向紧闭的槛窗,嘴角竟浮起笑意。
“萧姑娘,你不懂,当年在大皇子府,我是为了报答活命之情,那是还债,债还完了,原本在大火里就该死了。”
“是我自己太过贪心,到了关北,看到了殿下在戌城风雪里跟士卒同吃一锅饭,看到了十万流民在关北有了自己的田地屋舍,看到了敷文书院里那些泥腿子出身的孩子也能捧起圣贤书,心里头生了贪念。”
“我想要亲眼看着殿下收复胶州故土,想要看着殿下把安北军的旗帜插上狼纥山,想要看看这烂透了的大梁天下,能不能在他手里换一副新气象。”
“是我自己贪恋这人世间的盛景,这才在酉州城头用了这酷烈法子,给自己硬留了一线生机,不然,一年前,我便已经死在酉州城头了,又哪有今日还能坐在这儿,听萧姑娘训话的福分?”
屋子里寂静无声,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到了尽头,悄无声息的塌下去一块,溅起几星暗红的火苗。
萧染站在原地,听着他用最平淡的语气,着最狠绝的话。
她当然清楚,眼前这个人,看着温润,连对一个煎药的书童话都轻声细语,可他的骨子里,却比那些在死人堆里打滚的悍卒还要狠绝。
他对别人慈悲,唯独对自己残忍到了极点。
萧染吸了一口气,胸口那股子戾气与委屈,在对上他那双清澈见底的墨眸时,竟奇异的平息了下来。
她弯下腰,把刚才踢翻的绣墩重新扶起来,再一次端端正正的坐回了他身边。
这一次,她的声音放的极轻,甚至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讨好与心翼翼。
“那……那既然当时救回来了,如今又回了京城,总是好的。”
“温太医医术高超,被誉为杏林第一人,有他在你身边日夜调理,想必定能将你这身寒毒彻底治好,你……你也不必太过担心才是。”
上官白秀转过头,静静的看着她。
看着她明明眼尾还红着,却强行挤出一副笃定神色来安慰自己的笨拙模样,轻轻笑了笑。
“萧姑娘,老话久病成医,我自己的身体到了什么地步,我心里有数,温清和心里也有数。”
“姑娘是个直爽人,便莫要用这些场面话来宽慰于我了。”
萧染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猛的收紧,死死咬着下唇,原本天生偏红的唇瓣被咬出一排深深的白印子,过了许久,才松开齿关,声音轻的微不可闻。
“还有多久?”
上官白秀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没有散去,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不清楚。”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的看着头顶的承尘木梁。
“我服的毒本是前朝禁药,药性霸道,能保住心脉不绝已是侥幸,当年温清和在戌城救醒我时,曾断定我折损十年阳寿,若能从此在暖阁中静养,不劳心,不伤神,或许还能有十几年可活。”
到这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拢在狐裘里的双手,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关北草创,诸事繁杂,这一年跟着殿下东奔西走,实在做不到清心寡欲,近来入冬之后,这体内寒毒发作的症候越发频繁,如今这具身子骨,已经譬如枯灯。”
“两年?也可能运气好些,撑个三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