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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历二月中旬的关中平原,风还硬得很。
官道两旁的土塬上,酸枣丛还没返青,灰蒙蒙地趴在那儿,像一堆堆干枯的骨头。
风从北边刮过来,卷着黄土,打得人脸生疼。
天色灰白,太阳像块发霉的铜钱,挂在天上半天都不动弹,光也是冷的,照在身上没有任何感觉。
十里铺这地方,说是铺,其实啥也没有。
就一条官道从两片土塬中间穿过去,道旁有个废弃的土窑神庙,庙门塌了半边,成了过路商队的歇脚点。
庙墙上用黄土画着些歪歪扭扭的画或字,画是四不像的牛马羊牲畜、或很抽象的男女描述;字多是什么“老天爷保佑发大财”,什么“XXX,我诅你全家死”,新的创作盖住了年头久了作品,一片模糊。
神庙往前,有一道干涸的河沟,沟底全是拳头大的鹅卵石,骡车下去,得减速慢行,轮子碾上去“吱呀吱呀”直响,车轮折磨着车轴。
这是年后的第一次押运,给华州送一批私盐。
小安骑着一头黑骡子,走在队伍中间靠前的位置。
骡子走得不快,蹄子踩在黄土官道上,扬起细细的尘,灰扑扑的,像一条长长的尾巴拖在车后。
他不太爱说话,脸上总是一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像一块木头刻出来的。
但你仔细看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东西,像冬天里冻着的河水,看着平静,底下全是劲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裂开。
他的右手始终垂在右胯的位置,没有扶鞍,没有抓缰绳,就那么松松地垂着,像没骨头一样。
但他手在的那个位置,刚好可以最快地抽出腰后别着的那支左轮手枪。
这次押的是八辆骡车,车上装着布匹、茶叶、还有几箱子杂货——明面上是去华州送货的商队。
底层装的什么东西,小安知道,但大部分护镖的人不知道。
义哥说这叫隔离,是必须执行的规矩,也是保命的底线。
这一趟,出门的队伍一共二十个人。
副队长陈三在后头压阵,那是个三十多岁的老江湖,刀客出身,搞过几个营生,经历过众多复杂的场面。
用陕西人的话说:从小卖蒸馍,啥事都经过。
他骑着一匹灰骡子,远远地缀在最后面,嘴里叼着根草棍,眼睛却一刻不停地扫着四周。
闫富贵在前面探路,不到三十出头,黑脸膛,个子不高,是仁义镖队的老队员,也是打架不要命的主儿。
他走在最前面,骡子骑得最快,时不时停下来,等一等后面的车队。
剩下的人,都是新招的靠谱人手。有以前跟陈三共过事的,有张桂平介绍过来的,还有几个仁义镖队的老手。
大家磨合了半年,配合起来不用多话——谁走前面,谁走后面,谁护左翼,谁护右翼,一个眼神就够。
小安抬头看了看天。
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脏抹布擦过天空。
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带着一股土腥味,还有路边牲口粪便的臭气。
这种天气,官道上的行人很少——不是坏事,但也不是好事。
人少了,有人想干点什么,也不容易被看见。
他又看了一眼两侧的土塬。光秃秃的,什么都藏不住。
酸枣丛的枝条上挂着去年剩下的干果子,黑乎乎的,在风里晃荡。
小安在心里说:没什么异样,应该是安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