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玄冰,不仅冻结了声音,更似乎要将每个人的思维都禁锢在原地。
灵澽门韩副门主那混合着焦虑与愤怒的尖锐质问——“值得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如同两根浸透了现实寒毒的冰锥,不仅仅悬在支持净化行动的每一个人心头,更深深刺入了那些原本中立、此刻却被资源枯竭的阴影所笼罩的势力代表心中。
而那份由后勤司呈报、用朱红笔触醒目标注的资源消耗清单,就摊在长长的黑檀木桌中央,像一道刚刚撕裂、仍在汩汩流血的伤口,无声地诉说着联盟已然濒临极限的窘迫。
反对的声音,如同终于冲垮了堤坝的洪水,裹挟着长期压抑的不满、对未知的恐惧以及对生存最直接的渴求,激烈地宣泄着。
支持者们——以星璇、凌长枫以及几位看重长远布局的宗门长老为首——虽然仍在据理力争,引证着归晓者带来的战术价值,强调着瓦解敌人意志的战略意义,但在韩副门主反复敲打着清单上那几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厉声质问“拿什么去守?”
“一个月后大家一齐等死吗?”的时候,所有的道理与数据,在生存这最原始、最冷酷的命题面前,都显得如此脆弱,仿佛狂风中的残烛。
争吵声,不再是观点的交锋,更像是绝望边缘的嘶鸣。整个议事厅,这座本应象征着联盟团结与希望的殿堂,此刻却被一种濒临内部分裂的窒息感所笼罩。
安萧然端坐主位,面色铁青,他方才那一声蕴含化神威压的“够了!”,虽然如同惊雷般暂时炸散了表面的声浪,却无法驱散那弥漫在每个人眼神深处、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的裂痕与猜忌。
空气沉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带着最后的期待或是冰冷的审视,最终都沉重地落在了那个自从会议开始后,大部分时间都微闭双目,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叩,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痛苦抗争的年轻人身上。
徐易辰,缓缓地,从他那张位于安萧然下首的座椅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带着明显的迟滞,仿佛每一个简单的起身都需要耗费莫大的气力。
连日来,与识海中“道争之种”无休无止的拉锯战,如同时时刻刻在遭受凌迟酷刑,消耗着他的神魂本源;对净化协议不眠不休的优化推演,榨取着他最后的心力;战争网络庞大数据的冲击与维护,更是雪上加霜。这一切,都清晰地刻在了他脸上——异常苍白的面色,眼窝下深重的阴影,以及那缺乏血色的、微微干裂的嘴唇。
然而,当他终于完全站定,抬起那双仿佛承载了太多重负的眼眸,平静地、逐一扫过在场每一张被焦虑、愤怒、或是茫然所占据的面孔时,一种与他此刻虚弱外表截然相反的、磐石般不可动摇的坚定,却如同沉寂火山下涌动的熔岩,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他的声音响起,不高,甚至因为神魂的过度损耗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沙哑与虚弱,音量并不足以压过之前的嘈杂。
但奇怪的是,这并不洪亮的声音,却像带着某种奇特的、直抵人心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沉稳地敲击在所有人的神魂感知上,瞬间让议事厅内最后一点窃窃私语也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
“诸位,”他开口,没有理会韩副门主那依旧带着挑衅的目光,也没有去看支持者们眼中的殷切,他的视线仿佛越过了这间议事厅的穹顶,投向了那片被战火与鲜血浸透的北境荒野,投向了那道如同恶魔狞笑般高悬于天际、仍在不断律动的空间裂缝,“我们今日聚集于此,麾下儿郎在前线浴血奋战,无数资源如同流水般投入这无底洞般的战争,我们每一个人,乃至我们身后的宗门、家族、亿兆生灵,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没有等待任何人的回答,仿佛这个问题本就不需要答案。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变得无比锐利,如同两柄淬炼过的寒冰利剑,直刺问题的核心。
“我们,不仅仅是在抵抗赤炎界的兵锋,不仅仅是在守护我们脚下的土地、身后的家园。”他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丝,那股虚弱感依旧存在,却被一种更深沉的力量所覆盖,“我们,是在与一种彻头彻尾的、毁灭性的理念作战!一种将众生视为草芥、视掠夺为天性、奉行唯我独尊、以万物凋零为最终归宿的邪道!”
他猛地将目光转向韩副门主,以及他身后那几位脸上写满“现实”二字的代表,眼神中没有任何愤怒,只有一种洞彻一切的冰冷与悲哀。
“若我们在这场战争中,也被迫变得只知不择手段地掠夺、只论眼前冰冷的得失、为了所谓的‘生存’就可以毫不犹豫地抛弃我们世代坚守的道义、践踏一切与我们不同的生命……那么请问,到了最后,即使我们侥幸赢得了这场战争,苟活了下来,我们,与我们此刻正在拼死对抗的影阁阁主,在本质上,又还有什么区别?!我们,岂不是变成了我们曾经最憎恶的模样?!”
这声质问,不再仅仅是道理上的辩驳,更像是一记沉重的灵魂拷问,如同裹挟着冰雹的惊雷,在不少人看似坚固的心防上炸开了一道裂缝。
一些原本只是冷眼旁观、心中天平早已因资源问题而倾斜的中立代表,眼神开始剧烈地闪烁,下意识地避开了徐易辰那仿佛能照见内心最隐秘角落的目光。
徐易辰没有留给众人太多思考的时间,他倏地抬起手臂,手指坚定不移地指向议事厅那扇巨大的、镶嵌着防御符文的琉璃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