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王景仁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灰白。
他站在高台上,四面八方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了。
左翼——韩勍走了。
整条左翼,空了。
右翼——李思安跑了。
右翼形同虚设。
前线的步卒还在死战。
那些不知道主将已经抛弃他们的龙骧军寻常步卒,还在拿命去填晋军骑兵冲开的口子。
赵六斤和他的八个弟兄,此刻正蹲在前阵的第二排,矛尖朝外,浑身浴血。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韩勍走了,不知道李思安跑了,不知道他们的后方已经空了。
他只知道,面前的晋军一波退了又来一波。
累,太累了。
长矛已经滑手了。
矛杆上全是血和汗,几欲脱手。
他把手往甲裙上抹了两把,重新握紧。
“什长,后头怎么没动静了?”
马小毛在身后喘着粗气问。
赵六斤没有回头。
他不想回头。
因为他隐隐觉得,后头——出事了。
“完了。”
中军高台上。
两个字从王景仁嘴里飘出来。
没有方向,没有力道。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案上的舆图。
哪里布阵,哪里设伏,哪里是后阵游军的位置,哪里是撤退时的集结点。
每一笔都是他连夜画的。
每一处都考虑得周周密密。
可这些东西到了战场上,形同废纸。
他忽然想起了出征前的一件事。
敬翔曾经私下找他谈过一次。
那天在驿馆的厢房里,敬翔关上门,压低了声音说了一番话。
“王帅此去柏乡,难处不在晋军,在自家人。韩勍和李思安皆是陛下心腹旧将,骄横跋扈惯了。龙骧、神捷是他们一手带出来的,兵卒只认他们的号令。王帅虽有帅印在手,但……”
但什么,敬翔没说完。
“那仗怎么打?”
王景仁问了一句。
敬翔半晌没吭声。
最后只说了四个字。
“尽力而为。”
尽力而为。
如今站在中军高台上,他又想起了那四个字。
“大帅!撤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中军判官用力拉扯他的衣甲。
远处的战线上,一阵惊天动地的马蹄声如雷滚来。
李存勖。
他亲率沙陀精锐铁骑,从左翼韩勍撤空的缺口狠狠楔了进来。
千骑裹挟着漫天的沙尘,直直刺进了梁军中阵的腰眼。
一刺便透。
前一刻还勉强维持着阵型的梁军步卒,下一刻如同被铁锤砸碎的陶罐,四分五裂。
崩了。
……
赵六斤是在大阵崩塌的那一瞬间反应过来的。
身后传来的不是喊杀,是成片的惨叫。
他回头了。
然后他看见了。
中军方向,漫天的沙尘里,一支骑兵像洪水一样涌了过来。
从身后来的。
沙陀铁骑从空了的缺口里冲进来,一头撞进了中阵的腹心。
“后……后头有骑兵!”
马小毛的声音尖得变了调。
赵六斤的脑子“嗡”了一下。
前面还有晋军在压上来。后面又来了骑兵。
前后夹击。
死路。
他没有时间想更多了。
身边的阵列已经散了。
前一刻还肩挨肩、盾抵盾的弟兄们,下一刻像是被巨手拨散的棋子,一个个往外跑。
跑。
赵六斤被人潮裹着往后退。
长矛被人撞飞了。
他弯腰想捡,被身后一个人撞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别捡了什长!跑啊!”
是马小毛的声音。
赵六斤爬起来,开始跑。
一边跑一边卸甲。
铁甲太重了,跑不动。
手指被汗浸得发滑,铜扣怎么也解不开。
他干脆拔出腰间的短刃,把系甲的皮条生生割断。
铁甲“哗啦”一声落在地上。
他赤膊跑。
所有人都在跑。
盔甲扔了,兵器扔了,旌旗扔了。
连战靴都跑掉了,赤着脚在平原上仓皇奔逃。
晋军骑兵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追。
不紧不慢。
因为不需要快。步卒跑不过骑兵的。
在大平原上,步卒永远跑不过骑兵。
赵六斤跑了大概两里路,他已经跑不动了。
腿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沉得像在趟烂泥。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他听见了马刀劈入血肉的声音。
很近。
就在身后七八步的地方。
他回头了。
一名晋军骑兵正从他身后掠过,马刀顺手一挥,把他右边一个跑在前头的同袍劈翻在地。
那人捂着脖子在地上打了两个滚,便不动了。
赵六斤的脚步慢了一瞬。
然后他又开始跑。
比刚才更快。
因为恐惧。
他跑向了野河。
……
溃退的人潮涌向野河的浅滩。
那条河不宽,平日里水浅的地方仅及膝盖。
可几万人同时涌上去,把浅滩踩成了泥潭。
人挤人。人踩人。人压人。
有人被推倒在水里,再也站不起来了。
后面的人直接从他身上踏了过去。
有人被推进深水区。
方才在岸上来不及丢掉的沉重的铁甲坠着身子,像一块石头一样沉了下去。
他的手在水面上挣扎了两下,手指张得很开,指缝间冒着水泡。
然后手缩了回去,水面合拢了,连个涟漪都没剩多少。
有人被挤在浅滩的辎重车旁边。
后队的辎重车歪倒在河里,堵住了半条退路。
几十个人挤在辎重车前头,推不动,退不了。
后面的人潮继续往前涌。
“别推了!别推了!”
没有人听。
辎重车前面的那一群人被活活挤在一起。
有人被夹在车轮和人墙之间,肋骨被压断了,发出“咔嚓”一声闷响,然后是一声惨叫。
惨叫很快被淹没在更大的嘈杂声中。
河水从清变浊,从浊变红。
血水顺着河道往下游淌。
淌了整整三天,下游的村落取水时,桶里提上来的全是浑红的血色。
赵六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河的。
他只记得满嘴满鼻子的水。
被推倒了一次。被踩了一脚。爬起来继续往前拱。
水最深的地方没到胸口。他不识水性。
旁边一个人伸手拉了他一把。他没看清是谁。
过了河,他趴在南岸的泥滩上,吐了好几口水。
他抬起头,往回看了一眼。
野河的浅滩上,层层叠叠全是人。
活的,死的,将死未死的。
水面上漂着盔甲、旌旗、断了柄的长矛、散了架的盾牌。
还有人。很多人。
面朝下趴在水里。随着水流缓缓往下游漂。
赵六斤趴在泥滩上,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马小毛在不在。
他不知道那八个弟兄还剩几个。
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
王景仁被亲卫架上马的时候,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他看见了赵六斤看见的一切。
漫野都是奔逃的梁军士卒。赤着脚在平原上仓皇奔逃。
他没有再回头。
……
龙骧、神捷两军精锐,在柏乡城南的这片大平原上,几乎全军覆没。
四万禁军,最终收拢回来的残兵不足五千。
辎重、粮草、军械,丢了个干干净净。
连中军大纛都被晋军缴了去,第二天便挂在了李存勖的牙帐前。
韩勍率本部三千余人抢先渡河,走邢州官道南下,一路逃回了魏州。
李思安带着千余残兵逃入昭义军境,后来被朱温下旨缉拿,押回洛阳下狱。
至于王景仁——
他带着不到八百人的亲卫残部,辗转退到了邺城。
邺城驿馆的厢房里,王景仁一个人坐在案前。
铠甲解下来搁在墙角。
甲叶上有血。不是他的。
是谁的,他不知道。
也许是方才护着他过河时被砍翻的那个亲卫的,也许是更早的什么人的。
他没有看墙角那副甲。
也不想看。
几案上铺着两张竹纸和一方砚台。
请罪的奏章写了两份。
第一份里,韩勍抗命不守高地、李思安贪功中伏、两将先行撤退致使全军溃散。
每一桩每一件,笔笔落墨,写得清清楚楚。
写到韩勍“拒守左翼高地”那一段时,他的笔停了好一会儿。
写到李思安“脱离主阵追击十里”那一段时,手在发抖,已经不是愤怒了,是透骨的疲惫。
他写完了。
搁下笔,在案上看了很久。
灯花“噼啪”爆了一声。
他伸手拿起那份奏章,看了最后一眼。
韩勍。李思安。
拒守。中伏。
先行撤退。
然后把它折了两折,塞进案旁的铜盆里。
从油灯上引了一截火捻子,丢了进去。
纸角先是泛黄,蜷曲,然后烧了起来。
火焰舔过那些他字斟句酌写了将近一个时辰的墨迹,把每一个字都吞成了灰。
他盯着盆里的火光看了一阵。
然后铺开新纸,重新磨墨。
第二份只写了七个字。
“臣不才,丧师辱国。”
他知道,即便把真相写上去,朱温也不会处置韩勍。
韩勍是禁军的人。
是朝廷的根基。
动了韩勍,禁军不稳。
禁军不稳,朱温的大位也不稳。
这桩罪责,只能他来担。
谁叫他是南来降将呢。
写完之后,王景仁从案旁拿过一壶酒。
没有杯,直接拎起酒壶,就着壶嘴灌了一口。
浊酒辛辣,呛得他猛咳了几声。
咳完之后,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窗外没有人听见。
他忽然想起了王冲。
也不知道那小子现在怎么样了。
……
洛阳。
柏乡大败的消息是随着逃回来的溃卒一起涌进洛阳城的。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从北门涌入,盔歪甲裂,满脸灰败。
有人拄着断了半截的矛杆当拐杖,有人一只脚光着,另一只脚上的靴子已被血浸了个通透。
洛阳的百姓站在街边看着这些溃兵。
没有人说话。
城里的气氛变了。
变得沉闷、压抑,像是黑云压城前的死寂。
酒肆里的客人少了。
坊市里的商贩们说话的声音低了
连卖饼的老汉吆喝起来都没了底气。
人人都在看别人的脸色。
人人都在猜——接下来,会怎样?
朱温是在建昌殿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彼时他正歪在御榻上,由两名宫人扶着喝药。
药是太医署配的养气汤,苦得发涩。
药碗端到嘴边,他骂了一句“真他娘的苦”,还是皱着眉头灌了下去。
他的气色已经很差了。
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去年冬天开始就没怎么好过。
内侍省都知踮着脚从殿外走进来。
手里捧着一份奏章,走得极轻。
“陛下……王景仁的急奏。”
朱温接过来。
药碗还端在左手里,右手展开奏章,凑到面前看。
第一行。
“柏乡战败……”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继续看。
“……龙骧、神捷两军全军覆没……”
药碗从朱温手里滑落下来。
“咣当”一声砸在地上,碎成了几瓣,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
“四万人……朕的四万人……”
他的嘴唇在抖。
龙骧。
那是他从汴州起兵时最先编练的一支亲军。
不知多少年岁,从几百号泥腿子磨成了悍卒,从悍卒磨成了精锐,从精锐磨成了天下闻名的禁军。
如今。
全没了?
“王景仁!”
他猛地从御榻上坐起来。
这个动作牵动了腹部的痼疾。
一阵尖锐的疼痛从小腹窜上来,直冲胸腔。
但他顾不上了。
“竖子——”
一口殷红的血从嘴角涌了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赭黄色的寝衣上。
他嗓子里“咯咯”地响了两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头里。
“韩勍那……那畜——”
第二口血涌了上来,比第一口凶猛得多。
他没骂出来。
朱温身子晃了晃,眼前发黑,整个人栽倒在御榻上。
“陛下!”
“太医——!快传太医——!”
建昌殿里顿时乱作一团。
宫人和内侍手忙脚乱地围上来。太医跑过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他们扶着朱温平躺,掐人中,灌参汤。
朱温的眼皮翕动了几下,没有睁开。
嘴角的血已经干了,暗红色的痕迹从唇角一直拖到耳根。
内侍省都知蹲在地上捡药碗的碎片。手在抖。
他偷偷抬头看了一眼昏厥的朱温,又赶紧低下头。
然后起身退到殿门外。
对廊下等候的一个小内侍低声说了两个字。
“报出去。”
消息半个时辰内传遍了整个洛阳。
朝野震动。
消息之后是恐慌。
恐慌之后是猜测,猜测之后是暗流。
有人开始琢磨退路了。
而在距离皇城最近的那座王府里,郢王朱友珪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坐在书房里喝茶。
他放下茶盏。
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