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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四月初八,午后。
陈远在试验处的书房里收到了老福晋府上送来的第二封信。短简上的字迹比前一天更急促,只写了一行:“太后今日召见总理衙门大臣,当面问了三年前那份海图的呈报者。大臣答:‘系日本商社所呈。’太后追问‘商社之名’。”
他把信放在桌上,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太后已经拿到了那份海图的呈报者身份,下一步就是商社的具体名称。一旦那个名字被她记下,整条线索就会从“一片海域的地名”变成“某家外国商社向清廷提交了某片海域的测绘资料”,从一个模糊的地理问题变成一道具体的行政核查题。到那时候,所有涉及过那份海图的人——经手呈报的、保管档案的、以及在那片海域活动过的人——都会进入被核查的范围内。
他回到桌前坐下,把信纸折好放进袖中,没有收进铁皮匣。他靠在椅背上,想到了一件事:横滨商社的名称一旦被正式提出,清廷内部就会有人去查这家商社的背景,进而查到它背后的海军省关联。而与此同时,太后正在追查的那个地名所在的海域,恰好也是薛超发现铁索、张礁清理岛屿、苏文茵测绘陆路的方向。这两条线如果被同一个人在同一段时间内交叉核对,就会拼出一个完整的轮廓——从商社到海图,从海图到地名,从地名到那片海域上实际存在的设施和活动。陈远手里掌握的碎片已经涵盖了这条链上的每一个环节,但它们分散在不同的记录中,从来没有被一个人同时看到过。
他在心里把这条链重新排列了一遍——如果太后沿着海图追查到横滨商社,再从商社名称查到它提交的测绘记录,再从测绘记录查到那片海域的具体位置,最后查到那片海域上发生的所有事。她的调查每向前推进一步,就越接近他自己在那片海域活动的痕迹。那些铁质设施是日本人布置的,但他的人在同样的水域里做过调查、清理过岛屿、甚至测试过火鼠。这两条线如果被并置在一起,就会形成一种尴尬的对照——日本人的测绘和中国人的清理在同一条弧线上交错进行,彼此之间隔着时间和距离,但在行政档案中,它们可能出现在同一页纸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的日光正在从午后向傍晚过渡,把桃树新叶的轮廓照得比上午更加清晰。那些青果又长大了一些,在枝叶间投下细小的、深绿色的椭圆影子,随着叶片的摆动轻轻晃动着。他看了一会儿那些摇晃的果实影子,然后转身回到书桌前坐下,提起笔给冯墨写了一张字条:“西山那边近期的进度,收到后汇总一份报上来。”然后他搁下笔,把字条折好放在桌角。
他需要确认西山近期的进度,不是因为那边有什么新消息,而是因为如果太后的调查继续推进,他可能需要把更多的事务转移到西山那条线上。西山那边目前比试验处更隐蔽,信息进出也更少人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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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顺口,四月初九,清晨。
薛超在天亮之前就到了码头上。他站在防波堤内侧,目光落在东南方向的航道上。今天是他推算中灰色帆船可能再次出现的日子。晨雾还没有散尽,远处的海面和天际线模糊在一起,只能看到一片均匀的灰白色。他等了大约半个时辰,雾气开始逐渐消散,天光从东边升上来,把海面照成一片浅淡的灰蓝色。东南方向的航道上空空荡荡,没有任何船影。
他又等了半个时辰,直到日头完全升起来,海面上的雾气彻底散尽。远处的航道上只有几艘本地渔船在缓慢移动,没有灰色帆船的踪迹。他在防波堤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营房。他在桌前翻开那本册子,在昨天记录的“四月初七,未见”旁边补记了一行:“四月初九,晨,仍未见。该船已连续两次未按预期时间出现。”
他合上册子,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那艘船的通行规律没有继续维持下去,它可能在完成某一批运输或观察任务后就不再走这条航线了,也可能改变了航道和时间,甚至可能已经离开了这片海域。他目前能做的只有继续观察,把每一次出现或未出现都记录下来,等积累到足够的数据之后再做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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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四月初九,午后。
苏文茵坐在屋前的石阶上,面前铺着那幅古道简图。她已经把上次走通的那段路重新补画了一遍,确认了路基边缘的碎石分布和路面车辙的走向,在图上标注了古道入口的位置和延伸方向。她没有急着往下走,因为陈远上次来信中没有提出新的要求,她也暂时没有新的方向需要立刻去确认。
她坐在石阶上,手里拿着一块干布,把炭笔一支一支地擦拭干净,去掉笔尖上残留的旧炭粉。擦完之后她把笔按长度排好,放回笔筒里,然后拿起那幅简图又看了一遍。她注意到地图上那条古道线路的走向——它从村子南边出发,沿着溪流的方向延伸,在穿过那片丘陵之后逐渐偏转,最终消失在远处的一片丘陵地带中。那一片丘陵她还没有去过,但从地形上看,古道很可能会继续向东南方向延伸,一直通到某片平地或者某条河流的渡口。她在心里估算了一下从村子到那片丘陵的距离,觉得如果下次出发,可以在一天之内走到那片丘陵的边缘,然后根据实际地形判断是否需要继续往前。
她把简图折好放回木盒里,站起身走到井台边洗了洗手。杨芷幽正在院子里晾晒洗好的被单,白色的棉布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像一面半开的帆。陈海蹲在院子另一头的墙根下,手里拿着那根已经用了很久的树枝,在地面上划着歪歪扭扭的线条,偶尔抬起头来看一眼被单上的光影变化,然后再低头继续画。
苏文茵在井台边站了一会儿,看着他把那些线条一条一条地画下去,每一笔都比上一笔更稳、更用力一些,在泥土表面留下清晰可见的痕迹。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了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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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陈远在书房里翻看冯墨刚送来的汇总。西山那边通信设备的测试结果良好,信号稳定性和距离都达到了预期目标。他看完了汇总结论,把它放进抽屉里。然后他拿起那份旧册子和那页潮汐数据,在灯下并排放着看了一遍。他从旧册子的封皮内侧摸到了一道浅淡的折痕,像是被反复翻开过很多次留下的痕迹,纸面在折痕处微微泛白,纤维已经被磨损得有些发毛。他伸手在那道折痕上按了一下,然后把册子合上,放回原处。他坐在灯下,没有继续做任何事,只是让灯亮着,让那些已经完成的事情和即将到来的事情都先停在它们目前所在的位置上,等下一步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