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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十一月初九,午后。
陈远在试验处的书房里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李铁柱关于胡老板的观察报告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写了一封回信。他在信中写道:“确认胡老板被关押的事实已收到。你目前的任务是保持观察,不要采取任何行动。确认他的关押位置、送饭规律和值守情况即可,不要试图靠近、不要试图接触、不要试图营救。如果他还能活着,暂时不会死;如果他死了,我们也不能因为一个已经暴露的人暴露更多的人。你只需维持日常观察,每月报一次他的状态。其他的事由我来处置。”
他搁下笔,等墨迹干透之后把信封好放在桌角。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把这个决定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胡老板知道南洋公司的运输线、知道货物的种类和去向、知道陈远手下几个人的名字和位置。如果他被日本人关了一年,这些东西很可能已经被问出来了。横滨商社手里现在可能已经掌握了一份关于陈远运输网络的完整口供。但他们一直没有采取进一步行动,说明他们还在评估这份口供的价值,或者他们还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在这种情况下,任何试图营救胡老板的行动都可能成为横滨商社等待的“更好时机”。他不能冒险。
当天下午,他在试验处收到了一份从袁州转来的确认信。王五在信中报告说,张礁的通行验证已经完成,从湖南村庄到福建沿海的陆路全线贯通,渡口对岸的码头可以停靠小船,海边的沙地也能上下人。沿途过了三个税关,两个有兵丁值守,一个只设了卡没有驻军。全程步行约六天,骑快马约三天。他把信看完放在桌面上,在心里把这条路线放进了已经掌握的信息网络中。陆路和海路之间现在有了一个明确的衔接点,整个从湖南基地到东海海域的路线已经完整贯通。
他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今天的记录,然后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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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顺口,十一月初十,清晨。
薛超在码头上等到了北洋水师衙门的入冬前最后一次操演通知。通知内容简短,只说本月十五日将进行一次例行的近海编队训练,请快艇队派船参加。他合上通知,在册子上记了一笔,然后把纸折好放在桌角。
上午他去了桂道台的官署,把上个月的巡缉记录和这个月的航行计划一并送过去备案。桂道台正在前厅和一位从天津来的客人说话,见他进来便示意他坐下稍等。薛超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听他们聊了几句关于沿海防务的话题。那位天津来的客人提到北洋水师最近在威海卫增设的补给点已经投入使用,第一批煤水和粮食已经运抵。薛超没有插话,在脑子里把这个信息记了下来。他等那位客人走了之后把记录交给桂道台签了收,然后告辞回了码头。
午后他在营房里把下个月的巡缉计划重新排了一遍。冬季海上的风浪比秋天更大,远程巡缉的窗口期会更短。他打算在十一月只安排两次短途近海巡缉,主要精力放在港区周边的常规巡缉上。等来年春天再考虑更远的航程。他在计划表的末尾标注了出航日期和预计返回时间,然后把计划表挂在墙上的钉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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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十一月十一,午后。
苏文茵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收到了陈远的来信。信是通过王五转来的,内容说的是东向路线已经确认贯通,陆路和海路之间有了一个明确的衔接点。她看完后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在石桌边坐了一会儿。她在图边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东向全线贯通,陆海可接。”然后合上图纸放回木盒里。入冬之后的午后日光比秋天短了一些,树影在地面上拉得更长了,桂花树的叶片已经落了大半,枝头只剩下稀疏的几片黄叶。
陈海从院门外跑进来,手里拿着一根已经削好的竹签。他蹲在桂花树下,用竹签在泥地上画了几道弯弯曲曲的线。苏文茵坐在石桌边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打扰他。她在心里想着另外一件事——陈远的信中虽然没有明说,但她能感觉到那条东向路线已经不仅是一张地图上的线条了。它已经变成了一条实际可用的通道,从湖南基地一直通到福建沿海。她花了大半年时间测绘出来的那些路线——古道、旧路、官道、横向小路、溪流渡口——已经全部派上了用场。
她在石桌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屋里,在桌前坐下来。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纸铺在桌面上,拿起炭笔,在纸面的中央画了一个点,代表村庄。然后她沿着东向的方向画了一道线,经过古道和旧路,到达横向小路西端的官道交汇点,再沿着官道向东延伸至福建境内,最终停在渡口的位置。整条路线以连续的线条标注在纸面上,中间没有断裂。她在路的终点写了一个“海”字,然后把纸晾干折好,收进了存放地图的木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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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十一月十三,午后。
陈远在试验处的书房里收到了老福晋府上送来的新消息。短简的内容是太后近日在谈话中问起了东南沿海各口岸近三年的米粮调入情况,并让户部调取相关的仓储和转运记录。他把短简放在桌面上,在心里把这条信息放进了最近一段时间太后所有询问的序列中——海图、地名、经手人、渔业税收、驻军换防、水师巡防、米粮调入。她正在沿着整条东南海岸线逐项扩展自己的关注范围,从档案到人事,从经济到军事,从驻防到补给。这些询问目前还没有形成明确的指向,但它们覆盖的范围越来越广,勾勒出的那条海岸线轮廓也越来越完整。他把短简收进抽屉里,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今天的记录,然后继续处理手头的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