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降落。”陈默站起身,“告诉周锐,我们需要两辆没有标识的厢式货车,停在博物馆后巷的垃圾处理站旁边。再准备三个铅衬里的低温运输箱。”
“是。”
直升机降落在奥斯陆郊外一处废弃的造船厂码头上。雨小了些,但天色已经完全黑透,黑得像是有人用沥青泼满了天空。三辆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越野车早已等候在那里,车旁站着九个人——周锐调来的好手,有前特种部队,有黑客,有懂古机关的。
没有握手,没有寒暄。陈默将博物馆结构图投射在满是铁锈的车身上,雨水在光影间流淌。
“A组,我带队,目标一号库,智慧之题。B组,老张带队,目标二号库,勇气陷阱。C组,小林带队,目标三号库,初心之锁。”陈默的声音在雨夜里清晰得像刀锋划开丝绸,“四小时后,消防系统切换的那一刻,同步进入。二十三分钟内,无论是否得手,必须撤离。如果被困,用红色信号弹,其他组不用救,继续任务。明白?”
“明白!”九个人的压低声音在雨里叠在一起。
陈默看向那个被称为“老张”的中年男人。他是周锐的老战友,左脸有一道从眉骨斜劈到下巴的狰狞伤疤。“压力板陷阱,可能需要人牺牲。”陈默说得直接,没绕弯子。
老张咧嘴笑了,伤疤在惨淡的月光下扭曲成一条蜈蚣:“头儿,我玩压力板的时候,这帮元老会的孙子还在他们老娘的子宫里玩脐带呢。放心,我站着死不了——就算要死,也得等我把石板递出去再死。”
“我要你们活着回来。”陈默盯着他的眼睛,目光重得像铅块,“石板重要,但人更重要。如果事不可为,优先保命。我们还有别的路,别的方法。”
“知道啦知道啦。”老张摆摆手,但眼神里的认真没变,那是一种把遗嘱早就写好藏在贴身口袋里的平静。
另一边,小林——团队里最年轻的女性,擅长生物识别破解——正在检查一支特制的取血针。“初心之血……”她喃喃道,眉头拧得死紧,“这标准太玄乎了。万一我的血不行怎么办?万一我们所有人的血都不行怎么办?”
“那就用我的。”陈默平静地说,伸出左手,掌心朝上。守护者印记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极淡的金色。“如果我的也不行,就放弃那块石板。两块也许也够。”
“可是学者说必须三块才能形成共振场……”
“我说了,人更重要。”陈默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像钢板砸进混凝土,“如果我连带你们进去的人都带不回来,那我救她出来还有什么意义?她不会想看到我用别人的命换她的命。”
小林怔了怔,然后用力点头,把取血针小心收进腿侧的暗袋。
晚上九点十七分。雨彻底停了,夜空露出几颗稀疏的星,星光微弱得像将死者的呼吸。三组人分散潜入奥斯陆市区,像水滴融入漆黑的海。
陈默带着A组的三个人,伪装成市政电力公司的夜间检修队,开着印有模糊LOGO的灰色面包车,摇摇晃晃停在了维格兰博物馆侧面的员工通道外。这里刚好是两条监控探头的交叉盲区,盲区持续时间只有四十二秒。
耳机里传来林薇的声音,比之前更紧绷:“消防系统切换倒计时:三分钟。注意,地下三层的守卫刚刚完成交接班,新上的这班人里有两人携带了重型能量武器,型号是‘清道夫-III型’,能击穿三十公分厚的军用钢板。还有——热成像显示,地下区域有大量静止热源,体温与环境几乎一致,怀疑是休眠状态的机械单位。”
“收到。”陈默压低印着“市政服务”字样的棒球帽帽檐,看向身旁的三个队员,“进去之后,非必要不交火。我们的目标是石板,不是杀人。但如果不得不杀,就杀干净,别留后患。”
“明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耳机里的计时器跳到零的瞬间,博物馆外墙上的几盏红色警示灯同时熄灭,转为微弱的绿色应急照明,那绿光惨淡得像墓地鬼火。
“系统切换完成!二十三分钟倒计时——开始!”
“行动。”
员工通道的门锁早已被黑客远程破解,但陈默还是用了物理撬锁——电子破解会留下日志痕迹。老式黄铜锁芯在特制工具下无声旋转,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条缝。
推开门的前一秒,陈默怀表突然冰了一下——不是警示的烫,而是某种接近绝对零度的、仿佛触碰死亡本身的冷,冷得他腕骨一麻。
门后不是预想中的走廊。
而是一个完全黑暗的、异常宽敞的空间。手电筒的光束照进去,像被黑暗吞噬般只能照亮前方两三米,光柱边缘模糊不清,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吸收光线。
“地图显示这里应该是……”队员看着平板,声音困惑,“应该是标本储藏室。但这不是储藏室该有的……”
陈默抬起手,示意噤声。他听到了什么。
极其细微的、仿佛精密钟表内部齿轮啮合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咔嗒、咔嗒、咔嗒,节奏规律得诡异,像某种金属心脏在跳动,但又带着机械特有的冰冷质感。
他打开头盔上的热成像仪。
画面呈现的瞬间,他的呼吸一滞。
前方不是空房间。而是站满了人——或者说,曾经是人。数十个热成像轮廓僵直地立在黑暗中,排列成整齐的方阵,横九纵九,八十一个。他们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体温与环境完全一致,只有极其微弱的热量残留在躯干核心区域,表明他们“关机”不久,或者处于深度休眠状态。
是元老会的机械守卫。但不是常见的战斗型号。这些机械体外表覆盖着高度仿真的仿生皮肤,穿着博物馆保安的深蓝色制服,胸前别着铭牌,面容栩栩如生,眼睛紧闭,嘴唇微张,像一群正在等待唤醒指令的蜡像。
“陷阱?”队员低声问,手已经按在腰间的能量手枪上。
“不。”陈默盯着那些机械体,怀表的冰冷感还在腕骨间蔓延,“是‘展品’。”
他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最近的一个机械体胸前。那里别着一个小小的金属铭牌,在光线下反射出冷冽的银光,上面刻着:“第三代仿生守卫原型,元老会科技遗产,编号007。生产日期:2021.11.07。状态:永久休眠——除非检测到A级威胁。”
原来整个博物馆的地下区域,根本就是一个元老会科技产品的陈列馆。那些所谓的“保安”,全是这些休眠的机械体。真正的活人守卫,恐怕只有寥寥几个指挥官,或者根本就在监控室里远程操控。
“但它们会醒。”学者忽然在耳机里说,声音比之前快了些,“一旦检测到未授权的能量波动——比如你们的武器启动,或者石板被移动时产生的时空共振——休眠协议就会瞬间解除。根据我查到的三代守卫技术手册,从检测到激活,整个过程需要……十秒。你们有十秒。”
十秒。从一号库拿到石板,冲出这个房间,跑过五十米走廊,上楼梯,穿过两个展厅,抵达员工通道。
陈默在心里过了一遍路线。十秒,够一个职业短跑运动员跑完百米。但他们要负重、要躲避可能苏醒的守卫、要带着一块可能影响时空的石板。
“够用了。”他说,声音稳得像磐石,“继续前进。关掉所有主动发射能量的设备,包括手电。”
他们贴着墙边,在绝对的黑暗中小步快移,从机械方阵的缝隙中穿过。那些仿生面孔在偶尔从通风口渗入的微光下忽隐忽现,皮肤质感真实得可怕,甚至能看到毛孔和细微的汗毛。有几次,陈默几乎觉得那些眼皮在颤动。
距离方阵边缘还有五米。
三米。
一米——
就在陈默即将踏出方阵范围的瞬间,他左手边的那个机械守卫,编号013,突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慢慢睁开。是眼皮猛地弹开,露出底下猩红色的光学镜片。镜片中心,一点针尖大的红光开始闪烁,频率越来越快。
紧接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013号的仿生皮肤从额头开始,迅速浮现出蛛网般的蓝色电路纹路,那些纹路在皮肤下明暗脉动,像有另一种生命正在接管这具躯壳。而更恐怖的是,随着013号的变化,所有八十一个守卫的脸上,都开始同步浮现完全相同的蓝色纹路图案,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接着是第二个守卫睁眼。第三个。
咔嗒、咔嗒、咔嗒——齿轮转动声突然变得密集、急促,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
“能量泄露!”学者在耳机里喊,“你们身上有东西在发射信号!”
陈默低头看向怀表。表盘深处,那行昨夜浮现的血色文字——“她刚才……睁眼了”——正在疯狂闪烁,每一次明灭都释放出微弱的、但足以被高灵敏探测器捕捉的时空扰动波。
而此刻,维生舱同步率的读数,刚刚跌破6.5%。
前方,一号保险库的合金门已经可见。门上有复杂的机械锁盘,锁盘周围刻着一圈古文字——正是石板照片上看到的“智慧之题”。
但身后,八十一个机械守卫正在同步苏醒。猩红的光点连成一片,像地狱睁开了眼睛。
十秒倒计时,在第一个守卫完全抬起手臂的瞬间,已经开始。
而就在此刻,陈默怀表表盘突然彻底变黑,像被吸干了所有光。黑暗中,浮现出最后一个词——不是血色,是纯粹的、仿佛深渊本身的漆黑:
“遗忘。”
然后表针停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