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精神一振,立刻建立转换模型。将划痕按顺序转为碱基序列,再尝试不同的起始点和分组方式转换为字母,几次失败后,当她把序列按每四个碱基对应一个英文字母的方式排列时,屏幕上跳出了一串断续却清晰的单词:
“CAREFUL…POET…SHE…IS…NOT…ONE…”
(小心……诗人……她……不……止……一个……)
指挥中心里陷入了数秒的绝对静默。这句话字面简单,背后却藏着难以想象的诡异与威胁,像一股阴风攥住了所有人的心脏,让思维在瞬间冻结,连疑问都无从说起。
“这……什么意思?”郑东海的声音干涩,字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寒意,顺着每个人的脊椎缓缓爬升。
“小心‘诗人’……她不止一个?”林薇脸色发白,重复着这句话,“是说我们已知的那位‘诗人’守护者有同谋,还是说‘诗人’这个身份,本身就不是单一的,存在复数的‘她’?”
“诗人”,是大洋洲节点那位以预言能力着称的盲眼老妇守护者,是陈默下一步必须争取的关键盟友,其信标木杖和预言能力,被“学者”认为是理解“摇篮协议”的关键。若是这个节点从根上就有问题,若是“她不止一个”意味着复制、分裂,或是更可怕的伪装与寄生……后果不堪设想。
“雷蒙德在最后时刻用这种方式留下这句话,”林薇强迫自己冷静分析,“说明这信息比他的背叛更重要,而且他用了结合自己专业背景的密码,这是定向留给我们的最后警告。”
陈默的目光从破译的文字移开,看向星图上南太平洋代表“诗人”节点的光点。他想起“学者”说过,“诗人”的预言如同从时间之河的迷雾中打捞碎片;想起“水手”生前提过的,南太平洋方向有“不协调的古老回声”;更想起时空夹缝里,苏清雪的光点除了传递痛苦与眷恋,偶尔还会闪过一丝对自身存在的“困惑”。
线索的碎片悬浮在眼前,指向一个幽暗难明、更加危险的深潭。
“所有关于‘诗人’的情报,包括‘学者’提供的、我们自行收集的,甚至历史传说中的,全部重新做最高规格的保密审查和可信度交叉验证。”陈默的声音斩钉截铁,“原定的所有接触计划,无限期暂停。同时,基地内部安保权限即时调整,反渗透筛查仍由浅野健一负责,另成立独立监督小组,从‘破晓’初期未被此次事件波及的骨干中遴选成员,直接对我负责。雷蒙德的事证明,我们的防护网还有致命缝隙。”
“明白。”林薇记录着命令,犹豫片刻,“雷蒙德的遗体……”
“按基地规章处理。”陈默的语调没有起伏,“他的背叛造成了牺牲,这是事实;他受胁迫,最后还留下警告,这也是事实。功过不必相抵,但所有信息都要留存。另外,艾米丽的搜寻列为最高机密独立任务,进展单独向我报告。”
处理完内鬼的余波,会议的焦点重新回到那悬顶的一百八十天倒计时上,每一秒的流逝,都清晰可闻。
“基于遗迹升起后的能量图谱和全球网络共振模型,‘学者’团队最新分析认为,百慕大遗迹极可能是‘播种者’文明留在地球圈的超级接口或中枢信标。”赵启明调出新的报告,“里面可能封存着‘摇篮协议’的完整条款、星际文明评估体系的规则,甚至是留给被观察文明的最后手段。”
“但我们被挡在外面。”郑东海沉声道,“所有无人探测器接近核心区域都会失联或偏航,唯一能和遗迹产生稳定共鸣的,只有陈总你的怀表和那枚徽章。”
陈默摊开左手,绷带下的印记传来隐痛:“‘学者’对进入遗迹有什么建议?”
“他远程分析了遗迹表面能量脉动和符号变化的关联,推测安全进入并激活功能需要三个复合条件。”林薇转述道,“一、特定的能量共鸣钥匙,比如守护者网络的高级权限或印记;二、匹配的生物信息,大概率是印记携带者的基因特征;三、实体信物,比如您的怀表,或是其他信标碎片。三者缺一不可。”
“也就是说,想从遗迹里拿到我们需要的答案、武器或是申诉方法,我必须亲自去,还得凑齐其他信物。”陈默平静陈述。
“风险太大了。”郑东海直言,“遗迹内部是完全的未知领域,K的结局已经证明,‘播种者’的遗产并非全然无害。你是整个抵抗力量的枢纽,不能轻易涉险。”
“正因为只有一百八十天,常规路径注定失败,才必须赌这个变数。”陈默起身走到全息星图前,那颗代表“收割者-第七观察组”的猩红光点,正在奥尔特云虚拟边界以恒定又绝望的速度移动,“但在进入遗迹前,有几块基石必须铺稳。”
他列出了清晰的清单,语气冷酷而坚定:“第一,加速整合可靠的守护者节点,‘水手’的潮汐核心已融合,接下来要和‘学者’‘工匠’建立稳固同盟,‘诗人’线转入最高戒备的暗中调查,‘武士’及其‘净世会’保持有限监控与接触,防止他们的极端行动干扰全局。
第二,集中所有算力,优先破译从深渊、南极黑塔及各遗迹碎片中获取的,与‘摇篮协议’、文明申诉流程相关的信息碎片,我们必须先搞懂这场考试的规则。
第三,加快‘火种’协议的原理逆向工程,苏清雪启动的‘火种’能重创K与‘方舟’,要弄清楚其能量本质对‘收割者’是否有干涉可能,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希望,也要穷尽一切。
第四,将百慕大维生舱的监测和所有非侵入性沟通尝试提升至最优先级,任何微小变化,第一时间直接向我报告。”
提到维生舱,林薇立刻调出实时数据:“同步率突破35%后增长放缓,目前稳定在36.55%,生命体征平稳,脑波活动持续,但没有再出现明显的肢体动作。我们持续发送的定向刺激,包括您录制的语音,能在特定脑区引起微弱的重复神经信号反应,但还没形成可解读的反馈。”
36.55%……陈默在心中默念,这个速度太慢了。遗迹会是加速苏醒的关键吗?还是说,维生舱里的存在,本身就是应对“收割者”不可或缺的一环?雷蒙德那句关于“诗人”的警告,会不会和那幽蓝液体中沉睡的人,有着某种诡异的关联?
谜团如深海暗流,环环相扣。
“按清单执行。”陈默下达最后命令,“雷蒙德事件的保密等级不变,仅限在场人员知悉全貌,对外统一口径:雷蒙德?科尔因旧疾引发急性器官衰竭,抢救无效。立刻执行。”
众人领命,带着沉重的压力陆续离开。指挥中心重新变得空旷,只剩机器运行的轻微嗡鸣,和屏幕上不断跳动的血红倒计时。陈默独自走到窗边,深海模拟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掏出那枚怀表,冰冷的金属沉甸甸地躺在掌心。
一个内鬼清除了,却换来更诡谲的警告。外部的灭绝舰队在逼近,内部的信任网络需要重建,而深海之下那36.55%的同步率,是他所有冰冷计算与决断中,最柔软也最不容有失的支点。
指腹无意识地擦过怀表光滑的表面,下一秒,他的动作骤然一顿。
指尖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异样的湿润感。
他低头凑近细看,在怀表古朴的金属表壳边缘,不知何时凝结了一颗细如微尘的、晶莹的水珠。
指挥中心核心区的温湿度常年恒定,空气中绝无可能自然凝结出水珠。
这水珠,从何而来?
他倏然抬头,目光如电射向主屏幕一角,那处始终显示着百慕大维生舱的实时监控画面。
幽蓝的液体在舱内缓缓流转,光影朦胧,那具沉静的身影依旧悬浮其中。
然而,就在陈默的目光落下的瞬间,那一直平滑如镜的液体表面,极其短暂、微不可察地,漾开了一圈细细的涟漪。
仿佛有人,在亿万米深的海底,于沉睡之中,发出了一声无人听见的、轻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