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蓟城。
虽已入冬,北风卷着枯叶在青石板上打转,但这北境治所,竟无半点萧瑟之气。
街道两侧,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
热气腾腾的羊汤馆子门口挤满了食客,甚至还有不少牵着骆驼、高鼻深目的胡商穿梭其中。
这景象,与百里之外饿殍遍野、如人间炼狱般的冀州,简直是两个世界。
审配策马缓行于长街之上。
他那双总是眯着的丹凤眼,此刻正贪婪地扫视着这一切。
身后,是一群劫后余生的世家子弟。
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少爷们,此刻看着路边热乎的炊饼,竟有不少人红了眼眶。
那是活着的味道。
“正南兄,我们……终于到了。”
田家的一位旁支少爷驱马靠近,声音里带着哭腔。
审配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冷硬地盯着前方那座巍峨的州牧府邸。
“把眼泪擦干。”
审配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
“进了这蓟城,我们便不再是丧家之犬。”
“我们是带着冀州半壁财富,来‘匡扶汉室’的义士。”
“谁若是敢在刘使君面前露了怯,丢了世家的体面,别怪我审正南翻脸不认人。”
众人闻言,心中一凛,连忙整理衣冠,强行挤出一副从容姿态。
各家在蓟城皆有置办的别院产业。
审配雷厉风行,仅仅用了半日,便将数百车财货分流安置妥当。
但他没有休息。
连口热茶都没喝,便带着一份厚厚的礼单,只身前往州牧府求见。
州牧府内,暖阁。
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一位身着打着补丁的粗布长袍的老者,正跪坐在案前,手里捧着一卷《春秋》。
此人面容清篯,须发花白,眼神温润如玉,透着一股子悲天悯人的儒雅之气。
正是大汉宗正、幽州牧,刘虞,刘伯安。
“冀州审配,拜见刘使君。”
审配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之上。
这一拜,行的是参见君父的大礼。
刘虞放下书卷,连忙起身,快步上前扶起审配。
“正南何故行此大礼?”
“快快请起!”
刘虞的手掌温热,掌心有些粗糙,那是常年亲自下田耕作留下的痕迹。
审配顺势起身,眼圈瞬间泛红,声音哽咽。
“配,是替冀州百万生民,替那些惨死在妖道张角手中的世家忠良,拜谢使君活命之恩!”
刘虞闻言,长叹一声,脸上露出悲戚之色。
“冀州之祸,我也是清楚的。”
“张角妖言惑众,残暴不仁,致使生灵涂炭,实乃国之大贼。”
“可惜朝廷所托非人,不然上次围剿之事必然不是如今这种结局。”
“你等遭此祸事,实在是无辜啊。”
审配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从怀中掏出那份早已准备好的礼单,双手呈上。
“使君仁德,名满天下。”
“我等冀州士族,不愿从贼,更不愿见祖宗基业毁于一旦。”
“故而,家父与诸位族长,拼死将族中积蓄托付于我等,命我等北上投奔使君。”
“他们言道:天下唯有刘伯安,才是当世周公,能救万民于水火!”
当世周公。
这四个字,精准地挠到了刘虞的痒处。
他这一生,不爱钱财,不喜美色,唯独对这“仁义”二字,看得比命还重。
刘虞接过礼单,展开一看。
饶是他见惯了风浪,此刻瞳孔也不由得微微一缩。
黄金十万两。
五铢钱一亿。
蜀锦、苏绣共计五千匹。
粮草十万石……
这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足以养活幽州数年!
刘虞的手指微微颤抖,但他很快便压下了心中的震惊,将礼单合上,正色道:
“诸位义士毁家纾难,这份心意,太重了。”
“这些财物,皆是民脂民膏,虞受之有愧啊。”
审配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脸诚恳。
“使君此言差矣。”
“宝剑赠英雄,良禽择木栖。”
“这钱财若留在冀州,只会沦为张角那妖道作恶的资本,变成屠戮百姓的屠刀。”
“唯有献给使君,化作幽州的仁政,化作边境的烽火,才是物尽其用,才是真正的救民!”
“况且,我等世家子弟既然来了幽州,便已将此地视为故乡。”
“日后幽州的繁荣,便是我等的繁荣。”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刘虞,又表了忠心,还将利益捆绑得结结实实。
刘虞看着眼前这个目光坚毅的年轻人,心中大悦。
这才是大汉的栋梁啊!
“好!好一个良禽择木栖!”
刘虞抚须大笑,眼中满是赞赏。
“正南既然有此心,我若再推辞,便显得矫情了。”
“这些钱粮,我便收下,全部充入府库,用于赈济流民,修缮城池。”
审配再次躬身一拜。
“使君英明。”
随后,审配话锋一转,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使君,如今张角在冀州倒行逆施,裹挟流民百万,更自封‘太平王’,其野心昭然若揭。”
“如今正值隆冬,那妖道粮草短缺,极有可能北上劫掠幽州。”
“配斗胆进言,请使君务必加强界桥一带的兵防,未雨绸缪。”
这是审配的私心。
他怕。
怕张角那个疯子真的追杀过来。
只有借刘虞的手,筑起一道铜墙铁壁,他才能在幽州睡个安稳觉。
刘虞闻言,却是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抹自信的微笑。
“正南多虑了。”
“张角虽狂,但毕竟也是人。”
“如今凌冬将至,道路难行,他若此时出兵,无异于自取灭亡。”
“况且……”
刘虞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望着外面飘落的树叶。
“仁者无敌。”
“我幽州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
“张角若敢来,无需我动刀兵,这幽州的百万百姓,便容不下他。”
“霸道虽能逞一时之凶,但唯有王道,方能长治久安。”
审配看着刘虞那副陶醉在自我道德光环中的背影,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蠢货。
真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刀架在脖子上了,还在谈仁义道德。
若非看在你手里有兵有地盘,老子早就一剑捅死你了。
但审配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从不反驳老板的“高见”。
“使君高见,配受教了。”
审配深深一揖,语气恭敬到了极点。
“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
“配愿联络此次入幽的冀州各族,出资招募乡勇,协助使君守卫边境。”
“无需使君动用府库一分一毫,只求能为幽州百姓尽一份绵薄之力。”
刘虞转过身,看着审配的眼神更加柔和了。
懂事。
太懂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