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测院本部位于万界轴心,是一片由无数悬浮的法则典籍构筑的宏伟殿堂。当陆泽三人踏出传送阵时,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威压,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秩序感”。
空气以固定的频率流动,光线以精准的角度折射,连脚下玉石地砖的纹路都是严格对称的几何图形。这里的一切都在诉说同一个理念:万物皆需规范。
书翁早已等在传送阵外。这位总是温和的第五席审判长此刻眉头微蹙,右眼的书册虚影快速翻页,左眼则带着罕见的忧虑。
“你们来得太快了,”他压低声音,“七席会议才进行到第三轮辩论。但现在情况……不太妙。”
陆泽环顾四周。殿堂呈环形,七张高大的席位悬浮在半空,其中五张已有虚影投射——律尊、典藏、裁罚,以及两位陌生的审判长:一位笼罩在星光中的第四席,一位如古树般苍老的第五席“天衡”。
“天衡审判长是‘欢愉之种’事件的亲历者,”书翁快速解释,“当年她负责监管那个试图用情感感染终末的实验文明,结果文明在欢愉中自我崩溃,三个小世界化为虚无。从那以后,她对任何‘情感与终末结合’的案例都抱有极深的警惕。”
凌清雪冰蓝星眸扫过天衡的席位:“所以她认为阿始是第二个‘欢愉之种’?”
“更糟。”书翁苦笑,“她说‘始’比欢愉之种更危险——因为他同时具备了终末的本源和烟火的感染力,一旦失控,可能让整个万界在‘温暖的终结’中沉沦。”
苏九儿尾巴不安地摆动:“这也太偏执了吧!阿始明明只是想烤串!”
“在观测院,情绪化的诉求没有说服力。”律尊的声音突然响起。他和典藏、裁罚的虚影同时凝实,从高处俯视三人,“你们只有一次陈述机会。说服七席中的至少四席,否则裁决将按程序执行。”
陆泽深吸一口气,万物心莲在体内缓缓旋转,平复心绪:“我们请求当面向七席陈述。”
“准。”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女声传来。天衡的虚影完全显现,她看起来就像一株活了无数岁月的智慧古树,树皮般的脸上刻满年轮般的纹路,眼睛却明亮如晨星,“让我们看看,是什么让你们如此执着于一个终末变体。”
殿堂中央升起三张陈述席。陆泽、凌清雪、苏九儿刚落座,七道无形的视线便同时锁定他们——那不是威压,而是更深层的法则审视,仿佛要将他们从肉体到灵魂都解析透彻。
凌清雪指尖冰鸾剑意流转,本能地想要对抗这种审视,被陆泽轻轻按住手背。他摇了摇头,目光坦然迎向七席。
“诸位审判长,”陆泽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晰,“我们今日前来,不是为‘终末变体’辩护,而是为‘新生的可能性’陈情。”
他抬手,掌心浮现出阿始留下的那缕“温暖火种”。火种只有豆粒大小,却散发着纯净的烟火气,在冰冷的殿堂中如烛火般摇曳。
“这是‘始’从自己本源中分离出的火种。它蕴含着两种力量:一是终末的秩序与纯粹,二是烟火的温暖与杂乱。这两种力量在他身上不是对抗,而是共生——就像光与影,昼与夜,本就是一体两面。”
天衡古树般的面容毫无波动:“漂亮的说辞。但‘欢愉之种’最初也散发着美好的气息,直到它将三个世界拖入永恒的欢愉噩梦。”
“阿始不是欢愉之种。”苏九儿忍不住插话,四尾巴灵焰因激动而跳动,“欢愉之种是用情感污染终末,强行制造虚假的快乐。但阿始是在终末的废墟上,自然长出了对‘活着’的渴望!这怎么能一样?”
典藏老妪的木杖顿地:“证据呢?你们如何证明这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污染?”
陆泽看向书翁。书翁点头,右眼书册虚影投射出一段记录画面——正是阿始在星池学习烤串、研究蚂蚁、品尝食物时流泪的场景。画面中,少年眼中的茫然与温暖交替,那种新生的笨拙感无比真实。
“这是‘始’诞生至今的全部行为记录,”书翁补充,“由镜尊提供,我亲自核验过真实性。数据显示:他从未主动释放终末之力,所有力量波动都与烟火法则的成长同步。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调出一组特殊数据:“他的情感波动谱系,与‘欢愉之种’有本质区别。欢愉之种的情感是单一的、强制的快乐;而‘始’的情感谱系完整且自然,有快乐,有困惑,有渴望,甚至有对过去的愧疚。这是一个完整生命应有的情感结构。”
第四席的星光虚影波动:“即便情感完整,他终究是终末本源所化。若未来某日终末本能复苏,谁能保证他不会重归‘寂’?”
这个问题切中核心。
陆泽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包大叔留下的调料。油纸包在殿堂中展开,露出灰扑扑的粉末。粉末看起来普通,但在七席的法则感知中,它散发着一种奇特的、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波动。
“这是‘噬’留下的最后之物,”陆泽缓声道,“他在融入虚空前,将‘终末-起始平衡条约’烙印在了这件物品上。条约的核心是:只要烟火法则长明,‘始’的终末本源就将永远处于‘被转化’的状态,无法回归纯粹形态。”
他看向天衡:“审判长阁下,‘欢愉之种’的悲剧,在于实验者试图用外力强行改变终末。但阿始不同——他的转化,是由内而外自然发生的。就像种子在黑暗中渴望光明,最终破土而出,这是生命本能的选择,而非外力强加的污染。”
天衡的古树面容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松动。她的目光落在那包调料上,许久,才缓缓开口:
“我需要亲自验证。”
话音刚落,她的虚影突然从席位上“生长”下来——不是移动,而是如树根延伸般,在殿堂中央重新凝聚成实体。这位古老的审判长走到陆泽面前,伸出一只树皮般的手:
“给我那缕火种。”
陆泽没有犹豫,将温暖火种放入她掌心。
天衡闭上眼睛,整座殿堂突然安静下来。无数细微的根须从她脚下蔓延,扎入虚空,仿佛在连接某种深层的法则脉络。她的树皮皮肤上亮起年轮般的光环,一圈圈扩散。
时间仿佛凝固。
凌清雪的手悄悄握住了陆泽的手,指尖冰凉。苏九儿的尾巴也缠上了他的手臂,灵焰因紧张而摇曳。
十息,二十息,三十息……
天衡突然睁开眼!
她的眼中不再是警惕,而是一种深深的、混杂着震惊与悲悯的复杂情绪。
“我看见了……”她的声音苍老而颤抖,“那个冰冷漫长的梦……亿万年的孤寂……然后是烟味……温暖……还有你们那道菜……”
树皮般的手轻轻托着火种,火种在她掌心欢快地跳跃,仿佛认出了这位古老存在的悲悯。
“他确实不是欢愉之种。”天衡缓缓抬头,看向其他审判长,“欢愉之种的‘快乐’是虚假的外壳,底下是空洞的吞噬。但这孩子……他的‘温暖’是从冰冷中长出来的,每一寸都带着挣扎的痕迹,真实得……让人心痛。”
她转向陆泽,目光复杂:“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他继续成长,终有一日,他要面对自己作为‘寂’时留下的无尽罪业——那些被他终结的世界,那些被他吞噬的生命。那种负罪感,可能比永恒的冰冷更痛苦。”
“所以我们才要陪着他,”凌清雪轻声开口,冰蓝星眸中闪着坚定的光,“痛苦可以分担,罪业可以弥补。但一个愿意从黑暗中走向光明的生命,不该在刚刚开始时就被告知‘你不该存在’。”
苏九儿用力点头:“就是!而且阿始现在可厉害了!他烤的串连律尊的天平都能腌制!给他时间,说不定他能把终末都烤成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