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部长宣布散会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却没有一人起身,原本略显躁动的氛围瞬间回归肃穆。所有参会者都端正地坐在座位上,目光下意识投向主席台,恪守着职场礼仪,静静等候领导们先行退场。前排的专家团成员坐姿僵硬,后排的地方代表们则暗自交换眼神,方才陈墨那番掷地有声的诘问还在耳畔回响,没人敢轻易打破这份微妙的安静。
走在最前方的政务院主管医疗的领导——也就是陈墨口中的王叔,刚迈步到会议室门口,忽然停下了脚步。他侧身回头,目光穿过人群精准落在陈墨身上,抬手轻轻招了招,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小墨,你也跟我来张部长办公室一趟。”
陈墨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站起身沉声应道:“是,王叔。”他能察觉到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有惊讶,有羡慕,也有前排专家们复杂难辨的神色。他定了定神,转头对身旁的刘院长说道:“院长,您跟师叔先坐着,我让小田送二位回医院,等忙完我这边的事,再让他过来接我。”
刘院长脸上堆着温和的笑意,轻轻点头:“去吧去吧,别让领导们等急了。部里找你,定是有要紧事。”林三寿也拍了拍他的胳膊,眼神里带着几分期许,示意他把握分寸。陈墨颔首示意,转身朝着会议室外走去。
短短十几步的路程,沿途有五六位参会的中医大夫主动起身,热情地向他伸出手。有几位是他早年在中医研讨会认识的熟人,更多的则是素未谋面的地方中医骨干,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真挚的感激。“陈副院长,今天真是谢谢您了!”“您说出了我们想说又不敢说的话,替全国中医争了口气!”
他们都清楚陈墨还有要事在身,没有过多寒暄,只匆匆握个手便侧身让行,可这份朴素的谢意却格外动人。陈墨一一回握,语气谦和:“应该的,都是为了中医传承。”他心里清楚,自己今天不过是说了句实话,却成了这些基层中医的“代言人”,这份认可,比任何荣誉都更沉甸甸。
前排的专家团成员们则坐在原位,目光复杂地目送陈墨的背影远去。张成林面色涨红,手指紧紧攥着方案文稿,满心都是懊恼——本想借着制定方案立个功,没想到反倒弄巧成拙,不仅方案被驳回,还无意间得罪了全国的中医大夫。他心里清楚,这件事用不了两天,就会传遍全国医疗界,他们这些参与制定方案的西医专家,怕是要落下个“外行指导内行”的话柄。
几位京城本地的专家则暗自庆幸,幸好刚才没贸然开口反驳陈墨,否则此刻难堪的就是自己。他们在京城医疗圈深耕多年,深知陈墨的背景和分量,既是协和副院长,又深得老首长信任,得罪他,无异于断了自己的后路。而刘院长坐在一旁,神色淡然,他本就快要退休,方案讨论时全程保持沉默,后续几次讨论会更是直接缺席,此事对他而言,几乎没有任何影响。
陈墨跟着王叔来到三楼的部长办公室,办公室大门敞开着,屋里除了王叔和张部长,部里的几位正副职部长也都在,程副部长正端着茶杯低声和张部长说着什么。程副部长不仅是卫生口的副部长,还兼任着保健局局长,是看着陈墨成长起来的老领导,两人交情颇厚。
陈墨进门后,立刻挺直腰板,对着屋内几位领导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各位领导好!”“坐吧,小墨。”王叔率先摆了摆手,指了指身旁的空位,语气熟稔得像是家人闲聊。等陈墨坐下,王叔率先开了口,脸上带着几分调侃:“你小子今天可是威风得很,当着这么多专家和领导的面,直接把方案批得一无是处,给我们所有人都来了个下马威啊!”
“王叔!”陈墨连忙站起身,神色略显局促,刚想解释,就被王叔抬手打断了。“坐下坐下,我这话没别的意思。”王叔的语气缓和下来,眼神里满是赞许,“一项制度改革,最怕的就是一言堂,就是要多听听不同的声音。你今天提出的问题很在理,我们要跟国际接轨没错,但不能照抄照搬、一刀切。把中医和西医的考核标准定得一模一样,不分学科特性,这本身就是乱弹琴。”
这话分量极重,若是方主任在场,怕是要找个地缝钻进去。屋内几位部长纷纷点头附和,程副部长放下茶杯,打了个哈哈,顺势为陈墨解围:“小李这可不是乱发脾气,是言之有物、据理力争。仔细想想,要求一辈子扎根临床的老中医非要熟练掌握英语,确实太过分了,不符合实际情况。”
陈墨感激地看了程副部长一眼,这位老领导总是在关键时刻护着他。从他刚进保健组到如今成长为协和副院长,程副部长给了他不少提携和帮助,这份情谊他一直记在心里。张部长这时开口了,语气严肃却带着几分诚恳:“小陈,既然你对中医考核标准有独到的见解,回头你牵头定一个权威中医专家的名单,组织人手重新梳理中医考核部分的内容,务必拿出一个贴合实际的方案。”
这话让陈墨心里一紧,连忙摆了摆手,语气坚定地推辞:“张部长,这活儿我真做不了。牵头制定考核标准,必须由一位德高望重的中医老前辈来主持,我年纪尚轻,资历不够,恐怕难以服众。您和部里还是另行遴选合适的人选吧。”他心里清楚,这件事看似是信任,实则是个烫手山芋,稍有不慎就会得罪人,不如把机会让给德高望重的前辈,自己从旁协助更为稳妥。
王叔立刻附和道:“张部长,小墨这话没错。这项工作确实需要一位威望足够的老专家牵头,才能协调各方资源,让大家信服。小墨可以参与其中,负责具体的方案打磨,但牵头人还是要另选。”张部长闻言,下意识看了王叔一眼,忽然察觉到不对劲——王叔对陈墨的称呼格外亲昵,语气里的维护之意毫不掩饰,比对待其他下属要热络得多。
张部长去年年底才从地方调到京城任职,对卫生口内部的人际关系还不算熟悉,此刻见王叔这般态度,又看了看其他几位副部长习以为常的神色,心里暗自感慨:这皇城根下的人际关系果然复杂,陈墨这年轻人,背景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深厚。他压下心头的疑惑,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牵头人的人选我们再商议,小陈你就负责协助,多提宝贵意见。”
王叔这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随意起来:“小墨,叫你过来也没什么别的要紧事,明天你休息吧?”陈墨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嗯,休息,目前没安排工作。”“那就好。”王叔笑了笑,“明天家里来几个老战友,都是当年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你带着秋楠和孩子们回来,露一手你的药膳功夫,让老兄弟们也尝尝你的手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