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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大学的校门口,晚风渐起,带着暮秋初冬的凛冽寒意,卷起路边零星的落叶。
轿车静静停靠在路边,车窗半降,微凉的晚风顺着缝隙灌入车内,吹散了车厢内些许温热的气息,也吹乱了陈墨心底刚刚沉淀下来的平静。
李文蕙坐定在轿车后座,脸上褪去了方才听闻嫂子怀孕的惊喜雀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纪不符的沉稳与笃定。她像是在心底酝酿了许久,终于下定了莫大的决心,没等陈墨开口继续闲聊家常,便主动抬眸,语气认真且坚定地开口,打破了车厢内的温柔氛围。
“爸,我有件正经事想跟你说。”
陈墨看着女儿骤然严肃的神情,心底微微一动,收敛了脸上的温和笑意,轻声应道:“你说。”
迎着父亲温和的目光,李文蕙深吸一口气,字字清晰、态度坚决地说道:“我想像小逸一样,申请进入咱们总院医学院进修读研,走在职进修的路子,继续深耕医学相关专业。”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猝不及防在陈墨耳边炸响,让他瞬间愣住,整个人都有些恍惚,甚至下意识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出现了幻听。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一脸郑重、没有半分玩笑神色的女儿,眉头微挑,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疑惑:“蕙蕙,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跟爸爸开玩笑的,对不对?”
在陈墨的固有认知里,女儿自入学以来,一直踏实就读本校的中药学专业,平日里上课认真、课业扎实,从未流露过转专业、换赛道的想法。如今大三学业过半,突然提出要跨专业进修、改换发展方向,实在太过突兀,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李文蕙轻轻摇头,眼神澄澈坚定,没有丝毫动摇,认认真真地看着陈墨的双眼,一字一句重申:“爸,我没有开玩笑,我是认真考虑过的,不是一时兴起。”
车厢内瞬间安静下来,唯有窗外呼啸的晚风与街边往来的车流声隐隐传来。
陈墨沉默片刻,压下心底的诧异,稍稍平复心绪,缓缓开口询问,试图摸清女儿真实的想法:“是小逸那边催你了?还是你们两个人商量好了,打算早点稳定下来?”
在他看来,女儿突然做出这般重大的学业抉择,大概率是受沈逸影响。两人感情稳定、情投意合,沈逸早早进入总院进修发展,大概率是沈逸劝说,才让女儿萌生了换专业、换赛道的想法。
可李文蕙却果断摇了摇头,坦然解释道:“没有的爸,这件事我还从来没有跟小逸提过,他一点都不知情,我没有和他商量过半句,这是我自己一个人琢磨出来的决定。”
得知并非沈逸撺掇、两人也未曾提前商议,陈墨心底的疑惑更重了。
跨专业进修、改换人生赛道,这对于一个大学生而言,是足以影响一生的重大抉择,绝非小事。女儿素来性子温婉、做事稳重,从来不会冲动行事,怎么会突然做出如此重大的决定?
他神色愈发郑重,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敷衍的认真:“那你跟爸爸好好说说,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突然下定决心,要换专业、去总院进修?把你的心里话都讲出来。”
面对父亲的追问,李文蕙没有丝毫慌乱,缓缓道出了自己心底最真实的想法,条理清晰、思路成熟,完全不像一个大三学生的临时起意。
“其实也不算突然决定的,这件事我琢磨很久了。今年放暑假的时候,我去中药研究所实习,原本想着贴合本专业,好好积累中药学实操经验,为以后毕业工作铺路。可真正接触之后我才发现,我对纯粹的中药炮制、药材研究、药理配比这些内容,提不起半点兴趣,日复一日的重复性研究太过枯燥,根本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反而在后期轮岗到化验分析科室,接触药物分析、样本检测、数据研判这些工作后,我格外上心,越学越喜欢,越做越投入。我发现自己真正热爱的,是药物分析化验这个方向,精准、严谨、有据可依,特别适合我。”
陈墨闻言微微颔首,心底了然。
这件事他此前确实有所耳闻。此前中药所的宋老伯伯和他闲谈时,就特意提过一嘴,说李文蕙在实习期间,主动申请轮岗调换科室,放弃了安稳的中药学研究岗,执意留在化验科深耕,对待实操极为认真刻苦,天赋和耐性都格外出众。
“这件事我听你宋伯伯说起过,他当时还特意夸你踏实好学,主动深耕新领域,我只是没想到,你那时候就已经萌生了换专业、改方向的想法。”陈墨轻声感慨道。
“嗯。”李文蕙轻轻点头,眼神笃定,“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就一直在认真思考自己的未来。我不想将就着读完四年本科,拿着不喜欢的专业毕业证,以后做一份自己毫无热忱的工作,将就一辈子。我想趁着年轻,及时调整方向,深耕自己真正热爱的领域。”
看着女儿眼底远超同龄人的成熟与清醒,陈墨心底既欣慰又头疼。欣慰女儿目标清晰、不随波逐流,懂得为自己的人生负责;头疼的是,这个决定带来的问题,实在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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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忍不住再三确认:“你真的彻底考虑清楚了?你要知道,你现在改换方向,专业跨度并不算小,其中的难度和辛苦,你要有心理准备。”
陈墨心底暗自盘算其中的利弊与难点。
当下的协和总院,本科阶段并未开设医学检验、药物分析相关专业,整个京城范围内,唯有京大医学院和另外一所重点医科大学开设了对应的本科专业。
而他所在的总院医学院,虽然开设了药物分析、医学检验方向的硕士研究生专业,可供在职进修,可李文蕙本科四年就读的是中药学,跨考、跨专业进修,跨度极大,学习难度远超本专业深造。
最重要的是,一旦选择走在职进修、跨专业读研的路子,就意味着女儿这四年的本科中药学专业,相当于彻底作废,本科毕业证的专业价值大打折扣,数年的寒窗苦读,仿佛付诸东流。
这般取舍,无论放在谁身上,都是一件极其纠结、难以抉择的事。
李文蕙看着父亲神色凝重、眉头紧锁的模样,瞬间满脸疑惑,一头雾水地眨了眨眼,不解地问道:“爸,你说的专业跨度大是什么意思?我只是想从中药学研究,转向药物分析化验方向,同属医学大类,都是围绕药材、药理、药物质量展开,跨度真的有这么大吗?”
这一刻陈墨才反应过来,父女二人完全说岔了。
女儿只单纯觉得同属医学领域、关联度极高,不算跨专业,心思纯粹简单;可他身为业内资深专家,清楚两个专业的课程体系、核心方向、培养模式天差地别,进修难度、毕业门槛完全不同,其中的利弊得失远比女儿看到的复杂。
陈墨无奈轻叹一声,压下心底的繁杂思绪,温和开口安抚:“是爸爸想多了。这样,这件事非同小可,关乎你未来的职业发展和人生走向,你先回去把你的完整想法,好好跟你妈妈、跟小逸聊一聊,听听他们的意见。”
“你今天突然跟我提出来,我一时之间也需要好好斟酌考量,仔细帮你权衡其中的利弊,不能随便给你答复。”
他没有直接否定,也没有轻易应允。孩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和追求,他不能一味包办、强行干涉,但也不能放任孩子凭着一腔热血贸然抉择,必须周全考量。
“我知道了爸,我会好好和他们沟通的。”李文蕙乖巧点头,没有半点不满。
解开了心底的心事,她瞬间卸下了所有负担,脸上重新绽放出轻快明媚的笑容,和父亲道别后,推开车门,步履轻盈、蹦蹦跳跳地朝着校园深处跑去,青春鲜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林荫道尽头。
看着女儿无忧无虑、洒脱离去的背影,陈墨靠在座椅上,缓缓闭上双眼,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疼的感觉愈发浓烈,比上午面见沈老、听闻私人婚事被当成任务布置时还要头疼。
他心底满是纠结与无奈,暗自沉吟:难道女儿真的要走上和文轩一样的路子,放弃本科完整学业,走在职进修、半路转行的道路?
若是如此,她这四年起早贪黑、寒窗苦读的本科生涯,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虽说以自家的家境背景、人脉资源,还有沈老的关系加持,日后根本不用担心儿女的工作安排、前程发展,有无本科毕业证、本科专业是否对口,对他们未来的人生几乎没有影响。
可道理是这个道理,情感上却难以接受。
谁家孩子寒窗苦读十余载,熬过四年大学时光,最后落得个本科专业作废、从头再来的结果?哪怕前程无忧,这份辛苦也太过可惜。
哪怕是当年的他,重生归来步步谨小慎微,即便历经波折,也终究踏踏实实混到了完整的毕业证,没有浪费数年学业时光。
可看女儿如今的态度,心意已决、目标坚定,显然是铁了心要效仿沈逸,放弃本专业,跨专业报考总院的在职研究生,彻底改换人生赛道。
“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再慢慢斟酌吧。”
陈墨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底的繁杂思绪,对着前方的司机田军轻声吩咐:“田军,回医院。”
“好的陈院。”
田军应声启动车辆,轿车平稳掉头,朝着协和总院的方向缓缓驶去。
初冬时节,昼短夜长,天色黑得格外早。不过下午五点出头,天边的最后一缕余晖便彻底消散,整片天空彻底暗沉下来。
京城的街道褪去了白日的喧嚣,路边整齐的路灯次第亮起,晕开一片片昏黄柔和的光晕,照亮了清冷的街道,也为萧瑟的冬日傍晚添了几分暖意。晚风凛冽,吹得路边的枯枝轻轻摇曳,带着刺骨的寒意,让人真切感受到冬日的气息。
一路平稳行驶,轿车稳稳停靠在协和总院大门口。
此时天色已然彻底漆黑,院内灯火通明,办公楼、门诊楼、住院楼的灯光交相辉映,照亮了整座院区。来往的医护人员步履匆匆,依旧坚守在岗位上,维系着医院二十四小时的正常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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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墨推门下车,晚风迎面吹来,驱散了车厢内的温热,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冷静了几分。他抬手拢了拢衣领,抵御着晚风的寒意,抬步朝着行政办公楼走去。
刚刚走到行政楼楼下,一道熟悉的身影迎面走来,恰好与他撞了个正着。
正是丁秋楠。
她身着一身整洁的工装制服,长发简单束起,眉眼温婉柔和,刚从后勤处办公室出来,看样子是准备下班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