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蕾踩着仓促又坚定的步子,大步流星地终于站定在那家再普通不过的拌饭店门前。推门而入时,门口的风铃叮当作响,裹挟着后厨飘来的酱香与年糕的甜香,却没半点能暖进她心里的滋味——她本就不是来解馋的,此刻满心都是沉甸甸的烦躁,连打量店内的心思都没有,径直找了凌仰正坐着的那个靠窗的桌子,也是坐了下来。
“姐,我已经点好了。两份拌饭,一份年糕鸡。”凌仰先开的口。
“嗯。”凌蕾淡淡的,两个人就没再多说什么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出乎意料的是,菜上得极快,几乎是她刚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指尖才碰到冰凉的桌沿时,服务员就端着托盘快步走来,两碗冒着热气的拌饭和一盘色泽油亮的年糕鸡稳稳落在桌上,酱香混着鸡肉的鲜气瞬间漫开,米粒颗颗分明,年糕裹着酱汁泛着诱人的光。可凌蕾只是瞥了一眼,没动筷子,抬眼看向刚坐稳的凌仰,眉峰拧得紧紧的,半点客套都懒得讲,语气里满是不耐,开门见山:“是出什么事了?有话快点说,这咋突然请我吃饭,到底几个意思?”她近来被最近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缠得头大,实在没心思弯弯绕绕,只想速战速决。
凌仰被她这直白的架势堵得愣了愣,指尖下意识摩挲了一下玻璃杯沿,才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急切:“姐,你既然都这么问了,那你先沉下心听我说吧。”
他好歹是医科大学正经毕业的,是家里头唯一一个握着医生人脉的人,就算是来做说客,话里话外也带着几分专业的笃定,半是科普半是警告,把尿毒症的种种危害说得明明白白——肾功能衰竭后的不可逆损伤,日复一日的透析煎熬,源源不断的医疗开销,末了更是字字戳心,补了句:“姐,这病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你真的得好好想想,最好快点抽身退了吧。”
凌蕾垂着眼,拿起勺子慢慢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米粒沾着酱汁入口,却尝不出半点香味,脸上没太多情绪起伏,只淡淡问道:“所以,是我爸妈让你来当说客的?”
“当然是大爷托付过来的,”凌仰点点头,又忍不住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带着点真心实意的劝说,“不过姐,我也说句实在的,那小黄毛也挺惨的,平白摊上这种事,唉。可话又说回来,我是真觉得你该见好就收,这无底洞真的耗不起。你条件这么好,再找一个不难的,原先的吴哥、冷哥,哪个不比他强?家世、能力,哪样拎出来都能让人放心。”
凌蕾听到这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勺子在碗底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抬眼看向凌仰时,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定:“呵呵,照你这么说,你这说客的任务,也算是顺利完成了?我的态度很明确,这事不可能,想都别想。这饭我吃了,你回去就赶紧告诉我爸我妈,就说你说得非常失败,我差点把你天灵盖给掀了,把你骂得很惨很惨,听清了吗?”
她话说得干脆,没再给凌仰多言的机会,三下五除二扒完碗里的饭,拿起椅背上的挎包就起身,脚步匆匆:“我没时间也没心情在这啰嗦,吃完饭我还有事,先走了。”话音落时,人已经走出了饭店门,风铃又一阵乱响,很快就没了踪影。
凌仰看着桌上凌蕾没动几口的年糕鸡,又看了看自己面前几乎没怎么碰的饭,重重叹了口气,满肚子的郁闷堵得慌,忍不住低声嘀咕:“唉,怎么说呢,真是费力不讨好,里外不是人,还白白花了饭钱。”
这事闹的,他夹在中间最是为难。那小黄毛也真是多灾多难的命,他有时候都忍不住想,是不是生来就带着几分卑微,才会遇上这么多糟心事。明明前阵子大家还凑在一起吃乔迁宴,热热闹闹的,算是给凌蕾的新家添喜,结果偏偏被小黄毛父亲生病的事搅了个一干二净,好好的气氛荡然无存。
可转念一想,小黄毛父亲生病也是没办法的事,谁也控制不了生老病死。只是他毕竟是医学生出身,在医院里混迹了好几年,见多了患者的痛苦与离世,对生死早就看得淡漠了几分,总觉得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强求不得。
可凌蕾这段感情,他是真觉得悬。大伯和大伯母那边反对得厉害,几乎是闹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凌蕾性子倔,越是反对越是要坚持,可这尿毒症的无底洞摆在眼前,哪是靠一股倔劲就能扛过去的?
凌仰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心里泛起几分惋惜。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姐姐了,看着泼辣强势,骨子里却是个重情重义的主儿,偏偏情路坎坷得很,一路走过来,没遇上几个真心待她又能安稳过日子的人。本以为这次她是定了心,没想到又遇上这样的糟心事,真是让人揪心。
他坐在空荡荡的桌子前,看着窗外往来的人群,只觉得这顿饭吃得比黄连还苦,收拾好东西起身结账时,还在琢磨着回去该怎么跟大伯大伯母交代——总不能真说被姐姐骂得狗血淋头吧?可不说得重点,他们怕是还要再派别人来劝,到时候姐姐怕是更烦。
饭店里的客人来来往往,烟火气依旧浓重,可凌仰心里却沉甸甸的,脚步都比来时沉重了几分。他知道,这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往后怕是还有得折腾,只希望姐姐能真的想明白,别一头扎进无底洞里,毁了自己往后的日子。
风从敞开的店门吹进来,带着几分凉意,凌仰裹了裹外套,快步走进了人流里,心里乱糟糟的,没个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