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程闻溪整个人都被魂不守舍四个字牢牢裹住,就连开着网约车穿梭在城市的街巷里,指尖搭在方向盘上都是虚的,目光涣散地落在前方路面,脑子里反复翻涌着家具城长椅上的画面,还有那张硌得心口生疼的银行卡。窗外的霓虹晃过他的脸,他却半点看不进去,油门踩得轻,刹车踩得缓,整辆车都像是跟着他的心神,慢悠悠地飘着。
不知开了多久,车子行至市中心最繁华的路口,红灯亮起,他停在车流里,依旧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直到指节分明的手指敲在车窗上,清脆的声响才拉回他一丝注意力。他降下车窗,迎面便是交警挺拔的身影,标准的敬礼后,声音沉稳:“你好,请配合例行检查。”
程闻溪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慌忙扯了扯安全带,指尖还带着几分发颤。交警将酒驾检测仪器递到他面前,透明的吹嘴透着冰凉:“麻烦吹气。”他依言俯身,用力吹了一口气,仪器屏幕闪过绿色的合格字样,交警核对完信息,朝他抬了抬手:“没问题,可以走了。”
直到车子缓缓驶出路口,程闻溪握着方向盘的手才缓缓收紧,指腹抵着冰凉的塑料盘面,他的魂儿,这才像是终于从云端落回了自己的身体里,只是心口依旧闷得发慌,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
怎么办?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欧阳梵清的咄咄逼人还在耳边回响,那字字句句的敲打,那银行卡上沉甸甸的重量,都让他喘不过气。可最让他心头揪紧的,不是欧阳梵清的逼迫,而是凌蕾。凌蕾是真的和他站在一条战线上,真的掏心掏肺想帮他爸爸看好病,真的从来没嫌弃过他的窘迫,从来没在他最难的时候想过退缩,一心只想和他共患难。
上一次凌朝峰亲自跑了一趟来给自己送银行卡,他告诉凌蕾后,她红着眼睛拿走银行卡并告诉自己放心,这事你不管也不要怕的模样,还清晰地刻在脑海里。那一次她就说过,他们的日子要靠自己挣,哪怕苦点累点,也绝不能拿她父母的钱。可这一次,她的妈妈又给了一张卡,还是带着让他离开的条件,这话,他要怎么跟凌蕾开口?
难道要跟她说,你爸爸给过我一次银行卡让我离开你,这回你妈妈也给了,还是让我走?这话堵在喉咙里,烫得他说不出口。若是真的说了,他成了什么?一个被她父母用金钱反复试探的人,一个连自己的尊严都守不住的人,更是一个对不起她的真心、让她夹在中间为难的混蛋。
可这件事,他能跟谁说?郑老板?山哥?但他自己的日子本就有一堆琐事;父母?更是不能让他们跟着操心。满心的难过与无措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咬着唇,狠狠踩了一脚油门,只想用忙碌的车程,压下心里翻江倒海的情绪。车,还是得跑,父亲的病,容不得他停下脚步。
时间在反复的兜转与放空里悄然流逝,窗外的天,从墨黑渐渐泛起了鱼肚白,终于熬到凌晨三点半,程闻溪结束了今夜的所有接单,将车子缓缓开进自己家的老旧小区。小区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他锁好车,拖着灌了铅似的脚步走到楼道门口,抬手拍了拍声控灯,“啪”的一声,昏黄的灯光应声亮起,却见两道身影从楼道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程闻溪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攥紧了口袋里的银行卡,直到看清来人,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居然是小朱和凯文。
小朱穿了件宽大的黑色短袖,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衬得他身形更瘦,却半点掩不住脸上的兴奋,眼睛亮闪闪的,嘴角扬着,恨不得立刻把什么好消息喊出来。凯文则穿了件灰色的短款防晒服,虽是盛夏,可凌晨的风带着凉意,这外套倒显得刚刚好,她手里提着两杯奶茶,快步走上前,将其中一杯递到程闻溪面前,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声音温柔:“闻溪,给你喝吧,焦糖奶茶,热的,可好喝了。”
程闻溪愣了愣,接过奶茶,杯身的温热透过掌心传过来,稍稍驱散了一点深夜的凉意,他声音沙哑,带着几分疲惫:“啊,你俩怎么过来了?这么晚了。”
“闻溪哥,你听我跟你说,有大好事!”小朱往前凑了一步,兴奋得声音都拔高了,手舞足蹈的,话刚开了个头,就被凯文伸手拉住了。
“小朱,小朱。”凯文朝他使了个眼色,目光扫了扫楼道里的住户门,压低声音劝道,“这楼道大半夜的,墙薄,可不能扰民,我们进屋子再说吧!”
“哦哦,对,不能扰民!”小朱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捂住嘴,又忍不住点了点头,脚步迈得飞快,催着程闻溪开门。三个人一前一后,踩着声控灯的光亮,走进了程闻溪的家。
“你们俩先坐着,小朱,这会儿你可以说你的好消息了。”凯文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茶几上,又从塑料袋里拿出几个包子,笑着道,“这边还有我们给你买的包子,你熬了这么晚,肯定饿了吧。我给你们热点,看看你家还有什么东西,哎呦,熬到这时候,咱们也算吃顿深夜食堂。”
凯文向来不客气,也不见外,说完便脱下防晒服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抬手将自己那束惹眼的红色长发挽成一个高马尾,露出纤细的脖颈,转身就扎进了厨房,很快就传来了碗筷碰撞、燃气灶打火的声响,麻利得很。
程闻溪依旧是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他坐在沙发上,捏着那杯焦糖奶茶,机械地喝了几口,甜腻的焦糖味在舌尖化开,却半点尝不出甜味,只觉得喉咙里依旧发堵。他就这么呆呆地坐着,目光落在茶几的木纹上,脑子里依旧是一团乱麻。
“闻溪哥!闻溪哥!”小朱凑到他面前,蹲在沙发边,眼睛里的兴奋快要溢出来,“好消息!特大好消息!今天下午那会儿,有个人直接打电话来联系我,他们是一个挺大的自媒体机构,想捧你当签约艺人!”
他越说越激动,手在空中比划着,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而且他们的签约方式特别自由,不用去人家公司上班,你要是签约了,照样能开你的理发店,照样能拍咱们的发型视频!他们会给咱们推流,给咱们提供更大的平台,还有好多粉丝多的达人跟咱们联动,到时候咱们的视频肯定能火,就能赚更多的钱!闻溪哥,这可是互联网的风口啊,风口上的钱,那是真的好赚,这机遇绝对不能放手!”
小朱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赚钱的模样,可程闻溪只是缓缓抬了抬眼,眼神依旧涣散,他扯了扯嘴角,声音轻飘飘的:“啊,这个,让我考虑考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