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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6章 余烬里的路(1/1)

日子像被抽走了芯的蜡烛,火苗微弱地晃了晃,就那么不声不响地往下淌着蜡油。程父的后事按部就班地办完,那些繁琐的流程不必细说,却处处浸着亲友们的暖意。郑老板忙前忙后,帮着联系殡仪馆的各项事宜,宽厚的手掌拍在程闻溪肩膀上时,力道比往常轻了许多,只低声说“有我在,别怕”;山哥那么体面一个人却包揽了接待亲友的杂活,平日里开朗健谈爱开玩笑的人,那几天脸上没半点笑意,递烟倒茶时手脚麻利得不像话,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也顾不上擦;候思亮拿着个旧笔记本,一笔一划记着来往的人情账,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成了灵堂里少有的动静。就连远在省城的小乐、刘力魁和贺松州,也硬是关了各省城的门店,驱车赶了回来——在他们心里,程家的事就是自己的事,再重要的生意也抵不过这份情分。

程闻溪像丢了魂似的,整个人都浸在迷茫里。那个下午,他坐在程父生前常坐的藤椅上,指尖反复摩挲着椅背上磨得发亮的木纹,脑子里空空的,又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闷得发慌。到了夜里,他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昏黄的吊灯,一点睡意都没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像极了父亲瘦长的身影,他就那么睁着眼睛,直到天快亮时,才浅浅合了会儿眼,梦里全是父亲病床前的模样。

凌蕾比他先缓过神来。她没敢在程闻溪面前流露半分复杂的心思,只在没人的时候悄悄红了眼眶。“日子还是要过的。”她对着镜子里憔悴的自己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觉得残忍的释然,“这样也好,至少不用再填那个治病的无底洞了。”她知道这话太过凉薄,可看着程闻溪被掏空的家底,看着那些越积越多的账单,又忍不住在心里默念:缓一缓,说不定一切就能慢慢回转,总能好起来的。

接下来的一周,凌蕾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程闻溪身边。她不怎么说话,只是帮着程母收拾屋子,择菜做饭,或者安静的在店里陪着亦或者坐在程闻溪身边,安安静静地陪着他。有时候程闻溪发呆的时候,她就也在一旁或坐或站就这么默默的陪伴。她知道,丧失亲人的痛不是几句安慰就能抹平的,她是他的女朋友,别的做不了,只能用这种沉默的陪伴,给他一点支撑。

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总得继续往下走。程闻溪的痛苦像埋在心底的火种,没熄灭,却被他用沉默盖了起来。葬礼那天,他跪在灵前,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决堤。他死死攥着父亲的遗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一声“爸——”喊得撕心裂肺,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听得在场的人都红了眼眶,程母更是哭得几乎晕厥过去。可葬礼过后,他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平静。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说话声音低沉而缓慢,只是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哀恸,像结了冰的湖面,表面平静,底下却是刺骨的寒凉。

可这件事对这个本就不富裕的家庭来说,创伤远不止心理上的。心理上失去亲人的痛苦是绵长的,可现实的压力却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上。之前为了给程父治病花的那些钱,如今想来全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不仅掏空了家里的所有积蓄,还向亲戚邻里借了不少外债。上海那边医院的费用、护工费,一分都没少交,尤其是在医院附近租的那间价格不菲的房子,更是成了一笔冤枉账。

吕小雨陪着凌蕾程闻溪去跟房东协商退租,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双手叉腰站在出租屋门口,嗓门尖利得像刮玻璃:“我说你们年轻人怎么不讲道理?房子是你们自己要租的,合同签了,钱也交了,现在你们家里出了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吕小雨耐着性子解释:“大姐,我们这情况确实特殊,人都不在了,这房子也用不上了,您看能不能酌情退一部分?毕竟这租金也不便宜,对他们家来说也是笔不小的开支。”

“退?不可能!”妇女斩钉截铁地摆手,脸上满是蛮横,“合同上写得明明白白,租期没到不退租金,这是规矩!要是人人都像你们这样,我这房子还怎么租?还有没有王法了?你们家里出事是你们的事,别想把损失转嫁给我!我这房子空一天就少一天的钱,凭什么给你们退?”

“做人怎么能这么不厚道,你就保证你以后就没有遇到困难的时候吗?”凌蕾也很生气,都准备来硬的了。

吕小雨也是气得胸脯直起伏,同样还想再争辩几句,程闻溪却拉了拉她们的胳膊,轻轻摇了摇头。他看着那个妇女,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没事,阿姨,是我们没提前想好,合同既然签了,我们认。”

从出租屋出来,吕小雨忍不住抱怨:“这女人也太过分了!不就是几个钱吗?闻溪哥,这事你别管了,钱我来给你补上,就当是我帮叔叔出的,不算什么的。”

程闻溪低着头往前走,脚步没停,声音淡淡的:“不用。”

“你跟我客气什么?”吕小雨追上前,看着他紧绷的侧脸,“你家现在这情况,也不差这一点,我又不缺这钱,别跟我犟。”

程闻溪停下脚步,抬眼看她,眼底带着一丝疏离和倔强:“小雨,谢谢你的好意,但这钱我不能要。该我们承担的,我们自己承担,不能平白占你的便宜。”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已经欠了大家太多了,这钱,说什么也不能再要。”

“算了算了,自己人就别说这些了,主要那个房东简直就是个龟儿子。”凌蕾虽然很是生气,但也没什么可说的就听他俩说吧,也只能抱怨一句。

吕小雨看着他眼底那股不愿接受施舍的劲儿,再加上蕾蕾姐也不帮腔,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她知道这两人的难处和想法,只能在心里暗暗替他着急。

程闻溪变得越来越封闭。他很少主动说话,就算店里的伙计或者亲友跟他搭话,也只是简单地应几句“嗯”“还好”“没事”。他总觉得自己欠了太多人——欠郑老板的忙前忙后,欠山哥的鞍前马后,欠小乐他们关店回来的情谊,更欠吕小雨那份被他拒绝的好意。这些人情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心上,让他喘不过气,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偿还。他只能让自己更忙碌,网约车依旧每天跑到后半夜,方向盘握在手里,看着城市的路灯一盏盏向后退去,心里才能稍微踏实一点;白天在理发店里,他比往常更认真,剪发、染发、烫发,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指尖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客人夸他手艺好,他也只是淡淡一笑,眼底没有半分笑意。店里的伙计看他这样,都暗自心疼,却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他忙的时候,悄悄给他递一杯热水,或者多分担点扫地、洗头的杂活。

日子就这么在忙碌和沉默中慢慢往前挪,仿佛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正朝着一个不算太差的方向走去。

这天夜里,程闻溪跑网约车跑到两点多,才把车停在路边的树荫下,终于得以喘口气。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从副驾驶座的储物格里掏出一包用透明塑料袋装着的茶叶,包装简陋得连个牌子都没有,是菜市场里几块钱就能买一包的劣质货。他倒出几粒茶叶,干巴巴地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茶叶的苦涩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带着一股粗粝的质感,他却嚼得很细,很认真,仿佛要把所有的疲惫和烦闷都嚼碎在这苦涩里。他没有抽烟的爱好,也舍不得花那个钱,这廉价的茶叶,就成了他熬夜跑车时提神的唯一方式。

就着矿泉水喝了一口,苦涩感淡了些,脑子却清醒了不少。就在这时,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子口袋,指尖触到一张硬硬的卡片——是那张银行卡。

欧阳梵的话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和一丝鄙夷:“离开我女儿,这卡里的钱你拿着,赶紧领你爸去治病。”

程闻溪捏着那张卡,指腹摩挲着卡面冰凉的塑料质地,整个人都有些恍惚。路灯的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映在他脸上,能看到他眼底深深的疲惫和愧疚。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密密麻麻地裹着他,让他有些喘不过气。之前那段时间,他忙着照顾父亲,忙着凑医药费,忙着处理后事,竟然把这张卡的事给搁置了。他欠凌蕾的太多了,欠她的陪伴,欠她的安慰,欠她在他最狼狈的时候不离不弃的坚守,现在还要背着这样一张卡,像背着一个沉重的枷锁。

“唉……”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把卡重新放回口袋,指尖却依旧能感受到那份冰凉。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不管怎么样,都得找个具体的时间,把这张卡还给凌蕾。有些东西,他不能要,也不该要。就像欧阳梵说的,他和凌蕾之间,或许本就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如今经历了这么多,这份鸿沟似乎变得更宽了。

他发动车子,车灯刺破夜色,朝着家的方向驶去。前路依旧漫长,带着余烬的温度和未散的阴霾,但他知道,自己只能咬着牙往前走,为了还活着的人,也为了那些沉甸甸的牵挂和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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