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成佳句酬花魅,漫理丝桐远世尘。
富贵浮云诗酒债,生平快意是天真。”
诗意豁达洒脱,只管享受眼前诗酒风流、佳人相伴的快意人生,将富贵功名视作浮云。
这或许是他苏明远一贯的生活哲学,也是他试图调和气氛的委婉表态。
功业是赵文博的,闲适是苏明远自己的,大家各得其所,何必争执。
陆恒听了,微微一笑:“明远倒是好自在,令人羡慕。”
这话是真心的。
苏明远身上有种纯粹追求自在的气质,在这沉重繁杂的时局里,显得格外珍贵。
苏明远回以一笑,饮尽杯中酒,眼中似有感慨。
这时,林慕白站了起来。
他依旧站在窗边,白衣几乎融入窗外沉沉的夜色,只留一个清寂的侧影。
林慕白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望着虚空,看似是在对自己说话:“不语已随明月逝,潇湘云散不成群。
杭州夜雪侵诗骨,客路风尘暗旧纹。
鹤唳徒闻失故垒,鸿飞何处觅新坟?
孤舟欲向寒山去,恐有猿声不可闻。”
声音低沉,带着几许迷茫与孤寂。
诗中再无中秋诗会的惊艳与向往,只有“失故垒”、“觅新坟”的惶惑,“鹤唳”、“猿声”的凄清。
杭州变了,昔日的江不语也变了,前路茫茫,他这只孤鹤,不知该飞往何方。
最后两句,更是透露出避世远遁,却又恐无处安顿的悲凉。
吟罢,暖阁内一片静默。
这首诗不像赵文博的慷慨,也不像苏明远的闲适,像一根针,刺破了宴席最后一点浮华的伪装,直指前路未卜的惶然。
陆恒心中震动,看着林慕白清瘦的背影,想起中秋那夜,林慕白因自己的诗而主动结交,引为知己。
而如今…
陆恒缓缓起身,走到桌案前。
颜潇潇早已机敏地铺好宣纸,研浓了墨。
陆恒提起笔,笔尖在砚台里饱蘸浓墨,悬腕,静立片刻。
所有人都看着他,赵文博眉头微蹙,苏明远眼神关切,林慕白也转过身,目光复杂。
陆恒落笔了。
不再是中秋时飘逸灵动的“陆体”,笔锋变得沉郁顿挫,力透纸背,恨不得每一划都要将胸中块垒砸进纸里:
“岂因毁誉改精诚?敢掷微躯向榛荆。
血荐轩辕非为名,魂归蒿里亦无声。
但求闾左炊烟续,何惧人间谤语盈。
若得千家温饱日,孤臣万死目犹明!”
诗成,笔掷于案,墨迹淋漓,杀气与悲怆交织,却又有一股九死不悔的决绝。
不为虚名,不畏谤言,不惜此身,所求不过是寻常百姓家灶台上升起炊烟,若能换得千家温饱,即便被千万人指责,即便死一万次,也心甘情愿,死而瞑目。
没有风花雪月,没有个人感怀,只有沉甸甸的悲壮,只有满腔的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