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根本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不同的路,和必须承担的后果。”
陆恒回头,见颜潇潇正凝视着自己,眼神有些奇异,便问:“那么,以潇潇姑娘看来呢?”
颜潇潇缓缓摇头,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潇潇出身微贱,幼时家中亦是农户。”
“记得有一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爹娘为了养活哥哥,将潇潇卖与人牙子”
“那时年纪小,只记得饿,记得哭,后来辗转被卖到杭州,学了这些技艺。”
颜潇潇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所以公子问对错,潇潇不知。潇潇只知,饿肚子的滋味,是真真的苦,爹娘卖掉我的无奈,也是真真的痛。”
“公子诗里说的‘闾左炊烟’,对潇潇而言,不是文章里的词句,是小时候最盼着看到的东西。”
颜潇潇抬眼,目光清亮地望着陆恒:“那些大道理,体统、法度、祖制,潇潇不懂!但公子在做的事,若是能让少一些人家卖儿鬻女,让多一些灶台有烟升起,在潇潇心里,这便是对的。”
陆恒心中一震,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子。
他没想到,在这风月之地,竟能听到这样一番话。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深刻的剖析,只是最真实的感受,却比任何雄辩都更有力地击中了他。
“是啊!”
陆恒低声道,“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太平…”
颜潇潇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掠过朦胧的向往,随即化为更深的黯然,“只是像潇潇这样的女子,生于乱世,陷于风尘,哪还敢奢望什么以后?”
“不过是过一日,算一日罢了,不是人人都如楚云裳、柳如丝那般好运道的。”
颜潇潇语气中的自伤与认命,让陆恒心头微涩。
陆恒想出言安慰,却发觉自己竟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话语。
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对沦落风尘的女子更是如此。
“至少,你可以选择如何度过今日。”
陆恒最终只能这样说,举了举手中不知何时又被斟满的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顺着喉咙滚下,却化不开胸中郁结。
“时辰不早,陆某也该告辞了。”
“公子留步。”
颜潇潇唤住他,指向案上那幅字,“久闻公子‘陆体’书法别具一格,今日得见诗作,更胜闻名,不知公子可否将此诗墨宝,赐予潇潇?潇潇定当妥善珍藏。”
陆恒有些意外,随即点头:“拙作粗字,蒙姑娘不弃,尽管拿去。”
陆恒走到案前,看着那幅字,最后提笔,在诗后落下“陆恒”二字,想了想,又加了一行小字:“癸卯秋夜于西湖百画舫,赠潇潇姑娘清赏。”
颜潇潇走近,细细观瞧,惊叹道:“笔力千钧,筋骨内含,锋芒暗藏,果然自成一家。”
“不瞒公子,潇潇有位好友,乃望仙楼头牌墨婉儿,其书法亦是娟秀中见风骨,更有一手冠绝杭州的茶道功夫。”
“今日见公子之字,觉其风骨气韵,与婉儿竟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意境气象更为宏大。”
陆恒笑了笑:“书法茶道,不过怡情小技,与姑娘所言炊烟之事相比,实乃小道。”
“公子过谦了!大道存乎万物,小道亦可见心志。”
颜潇潇小心地将诗卷轻轻卷起,动作轻柔无比,“今夜能闻公子高论,得公子墨宝,潇潇幸甚。”
陆恒拱手:“姑娘客气,改日有暇,再来听姑娘琴音。”
说罢,转身走向舱门。
“陆公子!”颜潇潇忽然又唤了一声。
陆恒回头。
颜潇潇抱着那卷诗轴,立于阑珊灯火中,衣裙曳地,眸光如水,唇边绽开一个清浅的笑:“公子慢行,望君珍重。”
陆恒点头,转身踏入舱外寒冷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