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雪停了,天阴着。
两江转运使衙门前的空地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文官在左,武将在右,都穿着崭新的官服,冻得鼻头发红也不敢动。
百姓围在外圈,踮着脚看。
空地中央搭了香案,黄绸铺着,铜炉里插着三柱手臂粗的香。
青烟笔直往上冒,在灰白的天色里显得格外醒目。
陆恒跪在最前,穿的是簇新的从二品官服,绯色袍子,胸前绣锦鸡,腰系金带。
他没戴官帽,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露出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钦差站在香案后,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监,姓黄,面白无须,声音尖细:“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所有人齐刷刷跪下。
诏书很长,先夸江南平乱之功,再列封赏:陆恒授兵部右侍郎,赐爵靖安侯,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李严加太子少保;潘美、韩震、徐思业等将各有升赏…
念到“乱已平,兵当散,尽早各归建制”时,陆恒睫毛颤了颤。
钦差念完,卷起圣旨,双手递过:“陆大人,接旨吧。”
陆恒双手举过头顶:“臣,领旨谢恩。”
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陆恒起身,接过圣旨。
黄绸滑凉,金线硌手。
他转身,面向众人。
阳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恭喜陆大人!”
“贺喜靖安侯!”
道贺声此起彼伏。
文官们拱手,武将们抱拳,脸上都是笑,真心的,假意的,混在一起。
陆恒一一点头回礼。
王修之从文官队列里走出来。
他今天穿了身深青官袍,胸前绣白鹇,是正五品的服色。
脸上也带着笑,但笑容像贴在脸上的,没进眼睛。
“陆大人”,王修之拱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人听见,“既已授职,那五万兵马何时遣散?朝廷限期一月,大人可别忘了。”
现场安静了一瞬。
陆恒看着他,也笑:“王大人提醒的是,已经陆续在裁撤,需要点时间,而且朝廷的安置银,户部批文未到,下官也无米下锅啊。”
“安置银朝廷自有章程。”王修之往前一步,“倒是贼寇余孽未清这种话,陆大人还是少说为好,听着像推诿。”
“推诿?”陆恒笑容不变,“王大人可知,苏州上月还有贼寇夜袭县衙?常州漕运码头,三天前查出私运火药?这些事,难道也是下官编的?”
王修之脸色一沉:“那是地方官失职!”
“所以下官才说”,陆恒拱手,“骤遣士卒,恐生民变,还要循序渐进,否则到时候乱子起来,王大人是带兵去平,还是写折子参我?”
这话说得客气,但字字带刺。
王修之盯着他,半晌,冷笑:“好,好。那就请陆大人把安置银的账目理清楚,本官亲自去催户部。”
“有劳王大人。”陆恒侧身,“下官还有军务,先行告辞。”
陆恒转身往外走,披风扬起一角。
围观的百姓自动让开一条道,有人喊“陆青天”,有人喊“靖安侯”,声音混杂。
王修之站在原地,看着陆恒远去的背影,手指在袖中攥紧。
当夜,杭州最火的茶楼“听雨轩”座无虚席。
二楼雅间,说书人是个干瘦老头,穿件半旧长衫,手里醒木一拍,“啪”一声脆响。
“今儿个不说古,说个新鲜的。”
茶客们来了精神。
老头捋捋山羊胡,压低声:“话说咱们杭州城,有位大人,表面清廉,私底下,啧啧。”
“谁啊?”有人问。
“不可说,不可说。”老头摇头,眼睛却瞟向窗外。
窗外正对着转运使衙门方向,“只说这位大人,府里藏了七位美人,个个天仙似的,最小的那个,才十岁,嫩得能掐出水来。”
满堂哗然。
“十岁?造孽啊!”
“是哪位大人?您倒是说清楚!”
老头又拍醒木:“天机不可泄露,只说这美人儿住在西跨院,妆匣里藏着好东西,不是金银,是账本。什么账本?嘿嘿,关税的账。”
老头忽而压低声音:“七万两,记在‘损耗’里。诸位,七万两白银,能买多少粮食,救多少百姓?就这么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