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母后,诸位大人。”李贤的声音起初有点紧,但一说起机械,很快就流畅起来,“旧式提花织机,难点在于‘提综’与‘织纬’的精准配合。此次改良,核心在此。”
他指向那套附加装置,“学生称之为‘花本控制器’。其原理,是将需要织造的花纹,转化为这一排卡子的不同状态。”他亲手拨动几个卡子,做了演示。
“蒸汽动力,通过此主轴输入,带动这套齿轮组。齿轮组的速比经过计算,确保织机每完成一次引纬、打纬循环,这个拨杆就精确地前进一格,推动卡子排。”
他指着装置中精巧的联动部分,“卡子的状态,决定了通过这几组连杆,去提起哪几片综。而提综的顺序和组合,就由我们事先设置好的卡子排列决定。”
为了让众人更清楚,他让助手推过来一个木制的、放大了数倍的简易模型。模型上,齿轮、连杆、卡子都清晰可见。
李贤用手摇动模型的手柄,模型便一步步演示了“读取”卡子状态、“传递”动作、“提起”相应综片的过程。整个过程虽然复杂,但在模型的演示下,竟然显得直观而有序。
“如此一来,”李贤总结道,“操作此改良织机,织工只需学会按图设置卡子,以及基本的引纬、打纬、换梭、调整经线等操作。对‘记花’和复杂脚踩顺序的要求,降至最低。
经学生与胡师傅等人测算,同样织造一匹‘海马葡萄纹’锦,用此改良机,效率可提升三至五倍。而培训一名合格织工的时间,可从数年缩短为三月。”
他讲解完毕,工坊里一片寂静,只有蒸汽机低沉的轰鸣。所有人都被这精巧的设计和它可能带来的巨大改变震住了。
这不仅仅是效率的提升,更是对传统高超技艺的某种“降维”和解构,使得复杂花纹锦缎的生产,不再被极少数顶尖匠人垄断。
“开始演示吧。”李贞开口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是!”赵明哲应道,朝操作工匠点点头。
蒸汽阀门打开,动力通过皮带传来。改良后的织机发出与以往不同的、更有节奏的声响。巨大的花楼缓缓运动,复杂的提综动作在“花本控制器”的精确指挥下有条不紊地进行。
梭子在熟练织工的操作下飞快穿行,木质的打纬框有力地将纬线打紧。渐渐的,锦缎上开始呈现出清晰、规整、繁复美丽的“海马葡萄”花纹,速度远超以往!
看着那瑰丽的图案在蒸汽的律动中迅速延展,工坊里渐渐响起了低低的惊叹和议论声。老胡师傅激动得老泪纵横,他比谁都清楚,这台机器意味着什么。
几位工学院的博士和学生,更是用近乎崇拜的目光看着那个站在织机旁、略显单薄的蓝色身影。
演示持续了两刻钟,一匹花纹精美、质地均匀的锦缎顺利织成。当织机最后停下,工匠剪下锦缎,将其展开时,工坊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喝彩。
赵明哲激动地捻着短须,满脸红光,对着李贞和武媚娘深深一躬:“陛下,太后,贤公子此改良,巧妙绝伦!不仅极大提升了织锦效率,更是解决了新式织机推广中最大的难题,熟练工匮乏!
此机一旦推广,我大唐的锦绣产量将倍增,而寻常百姓经过短期培训,即可操作谋生,实乃利国利民之大创举!”
李贞看着那匹在灯光下流光溢彩的锦缎,又看了看站在织机旁,虽然努力保持着镇定,但小脸因为兴奋和期待而微微泛红的李贤,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这笑容里有赞赏,有欣慰,还有一种看到自己播下的种子终于发芽抽枝的喜悦。
“贤儿,”李贞招手让他过来,“这‘花本控制器’,每一个齿轮的齿数,你都记得?”
李贤点头,不假思索地报出一串数字:“主动轮三十二齿,第一级从动轮十六齿,第二级……总计传动比为一比六十四,确保主轴每转六十四周,拨杆前进一格,对应一纬。”
“好。”李贞点点头,从座位上起身,走到那台尚带着余温的织机旁,亲手摸了摸那些冰冷的齿轮和连杆,又看了看那匹新织成的锦缎。
“不简单。没有推倒重来,而是在旧有筋骨上,长出了新的巧思。既留了根本,又开了新面。比你爹我当年,只会想着用新东西蛮干,强多了。”
他走回李贤面前,拍了拍儿子还有些单薄的肩膀:“赏。内侍,去将朕书房里那套紫檀木的‘文房四宝’,还有前些年南洋进贡的那批紫芯苏木、黄花梨,挑些好的,送到越王府。”
紫檀木珍贵,那南洋进贡的紫芯苏木和黄花梨更是稀罕,是顶尖的木料。
李贤眼睛更亮了,但并非全为了赏赐本身。
他犹豫了一下,仰头看着李贞,小声道:“父皇,那些木料……儿臣能否分一些,给工学院的胡师傅、王铁匠他们?这次改良,他们日夜赶工,出了很多力。而且……而且有些零件,用上好木料,更耐磨。”
李贞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声在工坊里回荡。他看着儿子清澈而认真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准了!你自己处置便是。”
他拿出一把黄铜制成的、造型奇特的尺子,递给李贤,“这个,也给你。是朕早年琢磨弓弩射程时,让人做的‘算尺’,上面有些刻度,或许对你有点用。”
李贤双手接过那把沉甸甸、带着父亲体温的铜尺,紧紧握在手里,用力点头:“谢父皇!”
消息很快传开。越王李贤,年仅十一岁,成功改良复杂提花织机,使其能适配蒸汽动力,并大幅降低操作难度的事迹,像风一样传遍了洛阳。
连同他之前参与过的水车改进、小型起重滑车设计等事迹,被市井百姓和工坊工匠们津津乐道,“小鲁班”的名声越发响亮。
皇宫里,皇帝李弘也特意下旨褒奖,并在宫中设了小宴,为弟弟庆贺。宴席上,李贤依旧有些拘谨,不太适应这种场合,只有当几位同样对格物感兴趣的宗室子弟或年轻官员问起织机细节时,他才眼睛发亮,话也多起来。
齐王李显,柳如云的儿子,同样十一岁,在宴席上举杯向李贤祝贺,笑容满面,言辞得体:“贤弟大才,为兄佩服!此等利国利民之创举,当浮一大白!日后我大唐锦绣,定能行销四海!”
李贤只是腼腆地笑笑,与他碰了杯,小口喝了点甜酒。
宴散回宫,李显脸上得体的笑容淡了下去。他住的宫殿比李贤的越王府更为华美,陈设也更精致,毕竟他的母亲是当今首辅。他屏退宫人,独自坐在书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光滑的桌面。
柳如云处理完政务,回到宫中,见儿子还未睡,坐在那里发呆,便问道:“显儿,怎么还不休息?今日宫中赐宴,可还习惯?”
李显转过头,看着母亲依然带着倦色的美丽面容,撇了撇嘴:“宴席也就那样。倒是贤弟,今日可是出尽了风头。父皇赏了御用笔墨,还有那么多珍贵的南洋木料。
皇兄也特意下旨褒奖,赐宴。‘小鲁班’……哼,叫得可真响。”
柳如云在儿子对面坐下,眉头微蹙:“显儿,那是你贤弟凭真本事挣来的。那织机改良,我虽不懂其中精巧,但听赵尚书说,于国于民,确有大益。你当为弟弟高兴才是。”
“高兴,儿臣当然高兴。”李显说着,脸上却没什么高兴的样子,“只是,贤弟整日与那些木头铁块为伍,与工匠厮混,便能得如此厚赏和名声。儿臣每日勤读诗书,练习弓马,难道就不如他那些奇技淫巧吗?”
柳如云脸色一沉,语气严肃起来:“显儿,慎言!什么奇技淫巧?你父皇推行新政,重视格物致用,你岂可如此说话?你贤弟所好,于国有大用,你当知晓。
至于你,读圣贤书,明理修身,习弓马,强健体魄,皆是正道,何来不如之说?莫要攀比。”
“儿臣没有攀比。”李显扭过头,声音低了下去,但明显不服气,“只是……只是儿臣也想做些事情,让父皇,让皇兄,让母后看看。”
柳如云看着儿子倔强的侧脸,心中叹了口气。她知道这个儿子聪明,要强,心气也高。李贤在机械上的天赋和成就,确实刺激到了他。
但柳如云更清楚,李贞欣赏的,是有用于国、踏实做事的人,无论是经国济世,还是精巧制造。李显的这份“想做些什么”的心气,若是引导得当,或许是好事,若是走了偏路……
“你想做事情,是好事。”柳如云放缓了语气,“但需脚踏实地,找到自己所长所好,真正做出于国于民有益之事,而非为了争一时风光。
你贤弟是找到了自己的路。你的路,还需自己看清。时辰不早了,去歇息吧。”
李显闷闷地应了一声,起身行礼告退。回到自己寝殿,他却没有立刻睡下,而是走到书案前,铺开纸,拿起笔,却半晌不知该写什么。
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又想起今日宴席上众人对李贤的称赞,以及父亲赏赐时李贤那发亮的眼睛。
“我也要找点事情做……”李显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笔杆,“做点……能让所有人记住我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