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衙禁军校场的尘沙与呼喝声渐渐远去,庆福宫水榭里关于皇子们“文武相济”的闲谈也暂告段落。洛阳城的秋意更深了些,宫墙内的银杏开始铺洒金黄。
而在皇城西北隅,那座冒着黑烟、昼夜传出古怪声响的“格物工学院”深处,一间新辟出不久、挂着“电学研究坊”木牌的小院,正悄然吸引着一位与众不同的访客。
永兴长公主李安宁,今年十六岁,是太上皇李贞与武太后武媚娘的嫡长女。她继承了父母容貌上的优点,眉目如画,肤光胜雪,身姿已显窈窕。
按常理,这个年纪的公主,理应深处宫闱,学习女红中馈,熟读《女诫》《列女传》,偶尔在宫宴上抚琴一曲,或于御花园中赏花扑蝶,等待父皇母后为她择一佳婿,风光下嫁。
李安宁从前也大抵如此,她琴弹得不错,画也画得雅致,女红虽不算顶出色,但也拿得出手,性子娴静温和,是宫中上下交口称赞的贤德公主。
然而,自从大半年前,她偶然跟随父皇去了一次工学院,亲眼目睹了那不用火、不用油,却能凭“电”点亮琉璃泡的奇景后,某种沉寂已久的、属于她血脉深处的好奇与探索欲,仿佛也被那微弱却执拗的电光骤然点亮了。
起初,她只是恳求父皇,允许她偶尔去工学院“看看新奇”。
李贞对女儿这份不同于寻常闺秀的兴趣有些意外,但更多是开明与鼓励。他本就提倡“格物致用”,认为女子亦不该只困于后宅。
于是他特许李安宁在侍卫宫人陪同下,可往工学院“电学研究坊”观览,并特意叮嘱负责此处的年轻博士陆文远等人,“公主若有疑问,需耐心解答,但涉及危险之物,务必确保公主安全。”
陆文远,时年二十二岁,出身寒门,原是洛阳城中一家小书铺掌柜的儿子,自幼酷爱读书,尤其痴迷那些被士人视为“杂书”、“末技”的算术、天文、乃至前朝一些记载奇闻异事、方术技艺的笔记。
他凭着过人的算学天赋和刻苦自学,通过“?试”进入工学院,因心思缜密、动手能力强,被李贞亲自点名参与早期的“电学”探索,如今已是研究坊的实际负责人之一。
他身材颀长,面容清俊,因常年埋头书卷和实验,肤色略显苍白,手指干净修长,眼神清澈中带着研究者特有的专注。
第一次见到盛装而来的公主殿下,陆文远和坊内的几名工匠、学徒都紧张得手足无措,跪伏一地,说话结结巴巴。
李安宁却毫无架子,温言让他们平身,目光早已被屋内那些奇形怪状的装置吸引,缠绕着铜线的铁芯(电磁铁)、浸泡在液体中的金属片(伏打电堆雏形)、用丝绸摩擦后能吸起碎纸屑的琉璃棒、还有那个曾亮起过的神秘玻璃泡。
“陆博士,这便是父皇说的,能生‘电’的器物吗?”李安宁指着伏打电堆,声音轻柔,却带着掩不住的好奇。
陆文远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跳,用尽量通俗的语言解释:“回殿下,此物名‘伏打电堆’,以铜片、浸盐布片、锌片相间叠成。不同金属……嗯,在盐水中,会产生一种……推动之力,我们暂称之为‘电力’,可通过这铜线导出。”
他示意助手小心连接线路,电堆两端接触时,果然迸出细微火花,并让连接的一个小磁针发生了偏转。
李安宁看得目不转睛,甚至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半步,吓得旁边陪同的老宫女连忙低声提醒:“殿下,仔细火花灼了眼睛。”
“无妨。”李安宁摆摆手,目光依旧盯着那跳跃的火花和转动的磁针,喃喃道,“《淮南子》有云:‘阴阳相薄,感而为雷,激而为霆。’《论衡》亦言:‘雷者,太阳之激气也……’
这电光火花,莫非便是天地间雷霆之力的微末显化?只是被人以这铜片、盐水、金属拘束引导了出来?”
陆文远闻言,心中猛地一震。他没想到,这位深宫公主,竟能随口引用这些古籍中对雷电的猜测,并与眼前的实验现象联系起来。这份学识和联想力,远超他接触过的许多只知死读经书的士子。
他眼中闪过一丝遇到知音般的亮光,谨慎地补充道:“殿下博闻强记。古人所见天地雷电,威能无穷,我等今日所研,不过其亿万分之一毛。然原理或许相通,皆源于阴阳……
或者说,不同物质间相互作用之力。只是古人归之于天威神异,我等尝试以器物探其规律。”
这次会面后,李安宁去电学研究坊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她不再满足于“观览”,开始主动提问,问题也越发深入细致。
为何用铜与锌效果最佳?丝绸摩擦琉璃棒所生之“电”,与这电堆所生之“电”,是否同一种东西?
那莱顿瓶(一种原始电容器)何以能储存“电”,其容量与瓶之大小、玻璃厚薄、金属箔面积有何关系?
陆文远起初依旧拘谨,恪守臣下本分。但李安宁的求知欲真诚而炽热,她并非来猎奇,而是真正想弄懂那些现象背后的道理。
她甚至会带来宫中珍藏的、陆文远无缘得见的某些前代杂家笔记或域外奇书译本,与他讨论其中可能相关的记载。
渐渐地,陆文远在讲解时,一旦进入他痴迷的专业领域,便会忘却对方的公主身份,眼神发亮,语速加快,用炭笔在石板上飞快地画图、列式,沉浸在探索未知的纯粹喜悦中。
而李安宁,则会专注地聆听,不时提出自己的见解或疑问,两人常常为了一个细节讨论至忘食。
李安宁向母后武媚娘请求,特批了一名略通文墨、性格沉静的宫女绿蕊作为她的“实验助手”,实际上是帮她记录数据、整理笔记。
她自己也换下了繁复的宫装裙裾,穿着简便的窄袖襦裙,外罩一件素色比甲,长发绾成简单的单髻,以玉簪固定,便于行动。
这日,研究坊内,李安宁正与陆文远进行一组新的实验。她想验证,用不同的金属组合制作伏打电堆,产生的“电力”强度是否有差异。
桌案上摆着几组用铜、铁、锌、锡等两两配对,中间夹着浸盐布片做成的小型电堆。绿蕊在一旁准备纸笔,记录数据。
“陆博士,我们用这铜-锌电堆为基准。”
李安宁指着最早成功的那种,“连上这个我前几日做的简易验电器。”她说的验电器,是用丝线悬挂一枚铜钱,置于一个玻璃罩内,当带电体靠近时,铜钱会因感应而偏转,偏转角度可粗略比较电力强弱。
这是她根据摩擦生电实验自己琢磨出来的,虽然简陋,却让陆文远暗暗称奇。
“是,殿下小心连接。”陆文远熟练地接好线路。铜钱微微偏转一个角度。绿蕊记下:“铜-锌,偏转约五分(古代角度单位)。”
接着,换上铜-铁电堆。连接后,铜钱偏转角度明显小了些。“铜-铁,偏转约三分。”
然后是铁-锌、锡-铜……一组组测试下来,李安宁和陆文远都发现,不同金属组合,产生的电力强弱确有不同,似乎存在某种“序列”。当测试到锌-锡组合时,效果竟然比铜-锌略强一线。
“陆博士,你看!”李安宁盯着那偏转角度稍大的铜钱,忘记仪态,忘形地伸手抓住了身旁陆文远的衣袖,雀跃道,“锌-锡比铜-锌还强些!这和古籍里说的‘五金相克’、‘异性相感’似乎有印证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