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来,到母妃这儿来。”武媚娘招招手。
李安宁依言走过去。武媚娘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侧的绣墩上,细细端详着女儿。
十六岁的少女,已褪去了孩童的稚气,出落得亭亭玉立,气质沉静,眼神清澈。武媚娘心中又是骄傲又是不舍,伸手为她理了理鬓边一丝并不存在的乱发,动作轻柔。
李贞看着她们母女,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安宁,你年岁也不小了。你的婚事,父皇与母妃,这些日子也仔细思量过。”
李安宁的心猛地一跳,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薄红,一直蔓延到耳根。她垂下眼睫,不敢看父亲,也不敢看母亲,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那工学院的陆文远,”李贞继续缓缓说道,声音平和,“朕与你母妃,都细细查问、考量过了。人品端方,勤奋踏实,于格物电学一道,确有天赋,也肯下苦功钻研。
他的家世虽寻常,但父母俱是明理本分之人,家风清正。更重要的是……”
李贞顿了顿,看着女儿越来越红的脸,语气里带上一丝笑意:“朕观其言行,是个能静心做事,也能尊重他人志向的人。你与他,似乎也谈得来?”
李安宁的头垂得更低了,脖颈都泛起了粉色,声如蚊蚋,几乎听不清:“女儿……女儿与陆博士,只是切磋学问……”
“只是切磋学问?”武媚娘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嗔道,“那前几日是谁从慈宁殿出去,眼圈红红,嘴角却翘着,一路脚步轻快像是要飞起来似的?又是谁,在自个儿那本宝贝册子上,写了些奇奇怪怪的话?”
“母妃!”李安宁羞得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慌和羞涩,见母亲眼中含笑,并无责怪之意,才稍稍安心。
但她脸上的红霞却愈发浓艳,在暖阁明亮的宫灯映照下,真真艳若三月桃花,娇美不可方物。
李贞与武媚娘对视一眼,眼中皆有笑意。
“好了,不逗你了。”李贞正了正神色,温言道,“朕与你母妃商议过了,那陆文远,是个可托付之人。你若愿意,这门亲事,父皇与母妃,便为你做主了。”
李安宁猛地抬起头,眼中先是难以置信,随即迸发出难以言喻的惊喜光芒,那光芒璀璨夺目,瞬间点亮了她整张脸庞。
她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嘴唇微微颤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那不是悲伤的泪,而是极致的欢喜、感动与释然冲击下,情绪决堤的泪水。
“傻孩子,哭什么。”武媚娘的眼圈也红了,将女儿揽入怀中,轻拍着她的背,“这是喜事,该高兴才是。”
李安宁伏在母亲肩头,哽咽了半晌,才勉强平复了情绪,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看母亲,又看向父亲,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清晰而坚定:“女儿……女儿愿意。谢父皇、母妃成全!”
说完,她又羞涩地将脸埋回母亲怀中,肩膀轻轻耸动,这次却是喜极而泣了。
李贞看着相拥的母女二人,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雪光映照下的夜色,心中一片安然。能为女儿寻得一个她自己喜欢、也堪匹配的归宿,卸下她身上“公主”身份可能带来的枷锁,是他作为父亲,此刻能给予的最好的礼物。
过了好一会儿,李安宁才不好意思地从母亲怀中起身,用绢帕拭去泪痕,脸颊依旧绯红,但眉眼舒展,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与欢欣。
武媚娘拉着她的手,又细细叮嘱了许多,诸如婚前不可再随意出宫去工学院,要开始学习些管家理事、人情往来的事情,又说了些合八字、纳采等礼仪的安排。李安宁都一一乖巧应下。
末了,武媚娘起身,走到内室的妆台前,打开一个紫檀木嵌螺钿的首饰匣,在底层摸索片刻,取出了一个锦囊。她走回来,将锦囊打开,里面是一对水头极好、翠色欲滴的翡翠手镯,在灯下流转着温润通透的光泽。
“这对镯子,是你父皇早年所赠。”武媚娘将手镯轻轻戴在李安宁白皙纤细的手腕上,翠色衬着雪肤,格外好看,“母妃一直收着,没怎么戴过。如今给你,算是母妃给你的添妆。盼你日后夫妻和睦,平安顺遂。”
李安宁摸着腕间沁凉温润的玉镯,感受着母亲指尖残留的温度,眼圈又是一红,低低应道:“女儿谨记母妃教诲。”
又说了会儿话,李贞便让李安宁先回去休息了。少女行礼告退,脚步轻盈,仿佛踩在云端,离去时,那微微扬起的嘴角和眼底藏不住的星光,泄露了她满心的欢喜。
暖阁内重归安静。武媚娘走到李贞身边,与他并肩望向窗外清冷的月色,轻轻将头靠在他肩上,低声道:“一转眼,安宁都要出嫁了。太上皇,我们……是不是老了?”
李贞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往怀里带了带,目光悠远,声音平稳而温暖:“不老。看着孩子们一个个长大,找到自己的路,寻到自己的欢喜,我们心里,就该是高兴的。这比什么长生不老,都要实在。”
武媚娘依偎着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那轮清辉遍洒的明月,心中既有女儿即将离巢的不舍与空落,更有为她觅得良缘的欣慰与祝福。
数日后,吏部的一纸文书下达到了工学院。博士陆文远,因“格物勤勉,屡有实绩,于新学颇有建树”,被擢升为工学院从五品员外郎,并兼任新成立的“电学研究坊”主事,专司电学相关之研究与应用推广事宜。
消息传出,在工学院内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员外郎虽只是从五品,在洛阳城里算不得高官,但“电学研究坊”主事这个职位,却意味着陆文远从此将成为大唐电学这一新兴学科的领头人之一,前途可谓一片光明。
同僚们纷纷前来道贺,有羡慕的,有惊讶的,也有真心为他高兴的。
陆文远本人接到任命时,却是懵的。他自知近来在几个小项目上有所进展,但绝未想到会有如此破格提拔。直到被工部尚书赵明哲唤到值房。
赵明哲看着他,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文远啊,好好干。这电学一门,陛下和太上皇都寄予厚望。上面……对你,可是格外看重。莫要辜负了这份期望。”
陆文远似懂非懂,只觉得尚书大人的话里似乎另有深意,但他生性不喜钻营,只当是上峰勉励,连忙恭敬躬身:“下官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朝廷厚望,不负尚书大人提携。”
“嗯,去吧。好好准备,电学研究坊草创,千头万绪,有你忙的。”赵明哲挥挥手,看着陆文远略显茫然却又步伐坚定地离开,摇了摇头,又笑了笑。
这小子,是个有福的,也是个有真本事的。只盼他日后,真能担得起那份“看重”才好。
与此同时,庆福宫中,李贞将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交给了慕容婉。
“婉儿,”李贞的声音平静无波,眼神却深邃如夜,“去太原的人,可以动身了。有些旧账,拖了这么久,也该去清一清了。告诉那边,仔细些,莫要打草惊蛇,但该拿回来的东西,一件也不能少。”
慕容婉双手接过那封看似轻薄、却重若千钧的信,肃然应道:“是,妾身明白。定当安排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