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狂麾下最为警觉多疑的亲信之一,人送外号“铁爪鹰”的孙彪,似乎早已对她的行踪产生了怀疑。此人目光锐利如刀,心思缜密如发,此刻正堵在她返回住处的必经之路上,眼神如同捕捉猎物的鹰隮般在她脸上反复审视。
“林羽,你小子最近看起来很清闲啊?”孙彪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他刻意拉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像是敲打在阿朱的心弦上,“白天不见人影,夜里也四处晃荡,究竟在搞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阿朱心中猛地一沉,暗叫不好,但脸上瞬间堆起了惯有的、略带憨厚和惶恐的笑容,她点头哈腰地回应:“孙大哥您真是爱说笑,小的哪敢偷懒?这全是奉了副帮主他老人家的严令,加强巡查,生怕这个节骨眼上出什么岔子。帮里上下谁不知道,现在风声紧,稍有差池可是要掉脑袋的差事。”
“哦?是吗?”孙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那你手里紧紧攥着的是什么?给我瞧瞧。”
阿朱下意识地低头一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糟了!方才全神贯注于描绘布防图的细节,竟忘了将用来作画的炭笔妥善藏起!那截漆黑的炭笔在她指间显得格外刺眼。
“这……这个……”阿朱的脑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电光石火间,她已计上心头。只见她眼眶瞬间泛红,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哭腔,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哀诉起来:“孙大哥!您…您可得为小的做主啊!这……这是我娘……我娘她前两天刚过世……我从小没爹,是娘亲一手拉扯大,如今她走了,我连张像样的画像都没给她留……我这是想凭着记忆,给我苦命的娘画张遗像,好歹……好歹留个念想啊……”
她一边声泪俱下地哭诉,一边仿佛为了增加说服力,真的从怀里颤巍巍地摸出一张揉得有些发皱的纸张,上面用稚拙的笔法勉强画着一个老妇人的头像,线条歪扭,却更显得情真意切。
孙彪显然没料到是这般缘由,不由得一愣。他审视着那张拙劣得有些可笑的“遗像”,又看看阿朱此刻悲痛欲绝、几乎难以自持的模样,脸上的疑窦虽未完全散去,但戒备之心已减了三分。他皱了皱眉,语气依旧生硬,却少了些厉色:“当真如此?”
“千真万确!字字属实啊孙大哥!”阿朱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哭得更加“情真意切”,“您若不信,随时可以去问我同屋的老赵哥,他……他知道我娘去世的事,还安慰过我呢!”她特意点出一个具体的人证,让谎言听起来更为可信。
孙彪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嚎啕大哭搅得心烦意乱,再一想,不过是个思念亡母、画技蹩脚的小喽啰,量他也翻不起什么大浪,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要驱赶蚊蝇一般:“滚滚滚!赶紧滚回屋去!少在这儿哭哭啼啼的,平白惹人晦气!”
“谢谢孙大哥!谢谢孙大哥体谅!”阿朱如蒙大赦,连声道谢,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快步溜走,直到拐过墙角,才敢稍稍放松紧绷的神经。
一回到那间狭小简陋的住处,她立刻反手插上门闩,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积压许久的浊气,一只手轻轻拍着剧烈起伏的胸口,心有余悸地低声自语:“我的老天爷,真是险过剃头……差点就全盘皆输!这个孙彪,果然人如其号,鼻子比那训练有素的猎犬还要灵光!”
经此一吓,她深知此地不宜久留。不敢再有丝毫拖延,阿朱连夜将绘制好的布防图以及近日来观察到的所有关键情报——包括人员换班规律、几位头目的微妙关系、听到的零星对话——仔细整理妥当。待到黎明前最为困倦的换岗时分,她凭借高超的轻功和伪装技巧,巧妙地避开了几波巡逻队,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黑风帮分舵那森严的壁垒。
在约定时间,她来到了城东那座早已荒废、香火断绝的土地庙。残破的庙宇在惨淡的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森寂静。
庙内阴影处,一个身影仿佛已与黑暗融为一体,静静等候多时。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棂,隐约照亮了他唇上那两撇修整得极具特色、仿佛眉毛一样漂亮的胡子。
“东西到手了?”陆小凤转过身,那标志性的胡子在微光下似乎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但他的眼神却锐利无比。
“幸不辱命,陆大爷,都在这里了。”阿朱迅速将怀中的布防图和密密麻麻写满小字的纸条递了过去,同时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道出更惊人的发现,“情况远比我们最初预想的要复杂棘手。黑风帮内部早已并非铁板一块,派系倾轧十分严重。而那个副帮主鲁烈,根本就是‘幽影魔刀’早年安插进来的卧底!他一直处心积虑,利用丁狂的暴虐狂妄和猜忌之心,暗中铲除帮内忠于老帮主或可能碍事的元老,同时,他一直在秘密追查‘玄纹布袋’的下落!”
“幽影魔刀的传人……”陆小凤轻轻捻着自己那两撇宝贝胡子,眼神骤然变得幽深难测,如同古井寒潭,“有意思。看来,二十年前那笔血海深仇的旧账,有人已经按捺不住,想要彻底清算了。”
“还不仅仅是这样,”阿朱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细若蚊蚋,“我潜伏期间,还意外截获到一些模糊的信息,黑风帮似乎与神秘的玄阴宫有着非同寻常的暗中勾结。那个看似超脱世外的玄阴宫主赵灵溪,恐怕也绝非她表现出来的那般与世无争,其背后所图定然不小。”
“好!干得漂亮,阿朱!”陆小凤眼中精光暴涨,那是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兴奋光芒,“你这次可是立下了天大的功劳!掌握了这些情报,我们便能抢占先机,布下天罗地网,将他们一伙彻底一网打尽!”
“那我接下来该如何行动?”阿朱急切地询问。
“你的任务已经完成,太过危险,即刻随我撤离。”陆小凤果断下令,语气不容置疑。
“不行!陆大爷,现在还不能走!”阿朱却异常坚定地摇了摇头,眼眸中闪烁着执着与无畏的光芒,“我好不容易才初步取得鲁烈的些许信任,此时若突然消失,势必打草惊蛇,之前所有的努力和冒险都将付诸东流。而且,我根据零碎信息推断,那位失踪已久的无妄老人,极有可能就被他们秘密关押在分舵最深处的隐秘地牢里。我必须想办法混进去查探清楚,确认他的安危!”
“你……”陆小凤看着她那张写满倔强的清秀面庞,深知这丫头外柔内刚的性子,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既然如此,一切务必以自身安全为第一要务!记住,一旦发现情况不对,或是遇到任何危险,立刻发出信号。我和乔帮主就在左近策应,随时可以接应你。”
“放心吧,陆大爷!”阿朱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抹惯有的、带着几分俏皮和自信的笑容,她眨了眨灵动的眼睛,“我可是机变百出的阿朱,不是那个呆头呆脑的阿瓜!”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如一道轻烟般融入庙外的沉沉夜色,瞬息不见踪迹。
陆小凤凝望着她消失的茫茫黑暗,许久,才低声喃喃自语:“这丫头……胆子真是比天还大,心思又比鬼还精。不过……或许也正是需要这份超凡的胆识和机敏,才能层层剥开这重重迷雾,触及那最核心的真相吧。”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破庙的屋顶,投向那无边无际、深邃莫测的漆黑夜空。在那片浓郁的黑暗之后,仿佛正有一柄名为“幽影魔刀”的致命杀机,历经二十年的沉寂后,再次缓缓亮出了它冰冷而锋利的獠牙,杀气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