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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是战功赫赫、忠心耿耿的亲王，一个是熟悉宫闱阴暗、急于表功的大太监。陛下将这两个似乎并不和睦、甚至可能互相牵制的人放在一起，执掌这柄新铸的、权力惊人的“利剑”，其用意，不言自明——既要查案，也要制衡。

“至于巡按四方、宣示德意、查核政务之事，”谢凤卿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张居正身上，“张卿。”

“臣在。”张居正出列，心头微震。陛下莫非……

“朕命你为钦差大臣，代天巡狩，总督南直隶、浙江、福建、广东等处军务、政务、海防事宜！赐尚方宝剑，王命旗牌，有临机专断、先斩后奏之权！此去，一在督剿东南倭寇、红毛夷，整饬海防；二在安抚地方，清查吏治，推行新政；三在……密查东南海商、以及留都南京，与逆党‘烛龙’之关联！”谢凤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朕给你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朕要看到东南海疆靖平，看到吏治澄清，更要看到……关于‘烛龙’的明确线索！”

将东南半壁江山的军政大权，以及清查“烛龙”在东南根基的重任，交给一个资历尚浅的阁臣！这是何等的信任，也是何等的重担！殿中再次响起压抑的惊呼。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撩袍跪倒，以头触地，声音沉稳而有力：“臣，张居正，领旨！必当竭尽驽钝，肃清东南，查明逆党，以报陛下天恩！若不能完成使命，臣，愿提头来见！”

“好！”谢凤卿站起身，冕旒上的玉珠剧烈晃动，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在奉天殿巨大的空间内隆隆回响：

“北疆，有英国公、杨博；东南，有张居正、俞大猷；朝中改革，有高拱；稳定大局，有徐阶；清查逆党，有萧御、冯保！朕，已将棋局布下！望诸卿，各司其职，各尽其责，同心戮力，共度时艰！凡有玩忽职守、阳奉阴违、甚或与逆党暗通款曲者，勿谓朕言之不预也！”

她目光如冰如电，缓缓扫过殿中每一张或激动、或惶恐、或沉思、或漠然的面孔。

“自即日起，朝廷上下，需如臂使指，全力应对内外之患！待北虏退，海疆靖，逆党清，吏治明之日，朕，再与诸卿，共庆太平！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中，谢凤卿转身，在仪仗的簇拥下，离开了奉天殿。留下身后一片心潮澎湃、却又惴惴不安的朝臣。

新的格局，已然划定。一场涉及军事、政治、经济、特务各个领域的全面较量，随着这位年轻女帝铿锵有力的话语，正式拉开了帷幕。而隐藏在暗处的“烛龙”，及其策划的“中秋”阴谋，又将在这场全面的对抗中，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无人知晓。

但风暴，已然来临。

梅雨时节的杭州，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黏稠的湿意。细雨如丝，不分昼夜地飘洒，将西子湖笼在一片朦胧的烟水之中，远山近黛，都失了往日的分明，只剩下水墨画般氤氲的轮廓。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倒映着两旁店铺檐下昏黄的灯笼光，行人稀疏，脚步匆匆，油纸伞如同雨中移动的蘑菇。

已是掌灯时分。位于杭州城西、靠近钱塘江的一处不起眼宅院，门扉紧闭，檐下只挂着一盏气死风灯，在细雨中散发着孤零零的、微弱的光芒。这里是靖海伯、东南五省水师巡阅使俞大猷在杭州的一处别业，平日里少有人来，只留几个老仆看守，显得格外清静，甚至有些冷僻。

然而此刻，宅院的书房内，却是灯火通明，气氛凝重。

俞大猷一身半旧的藏青色直裰，未着官服，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背着手，立在窗前，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夜雨，眉头紧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他年过五旬，面容清癯，肤色是因常年风吹日晒而呈现的黝黑，额上、眼角的皱纹如同刀刻，记录着无数海上征战的沧桑与风霜。唯有一双眸子，依旧锐利如鹰，此刻正闪烁着疑虑、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刚从水师大营回来不久。连日来，他亲自督练新军，整修战船，补充火药，防备着东南沿海可能因京城变故而再次蠢蠢欲动的倭寇与红毛夷。陛下开内库的旨意和银子已经到了，确实解了燃眉之急，水师上下士气为之一振。但俞大猷心头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陛下在如此艰难时刻，不惜动用内帑，甚至下罪己诏，这恰恰说明，局势的凶险，远超外人想象。而京城传来的、关于“烛龙”逆党、宫中惊变、乃至萧王爷秘密出京的消息，更是让他寝食难安。

萧御，那个他看着长大的、先帝最看重的年轻亲王，智勇双全，忠贞不二，是陛下如今最得力的臂膀。他突然秘密离京，南下不知所踪，陛下又明发诏书，命张居正总督东南，赐予临机专断、先斩后奏之权，甚至隐隐提及要密查“烛龙”在东南的关联……这所有的信号，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东南，这片他俞大猷征战半生、刚刚取得一场大捷的海疆，很可能隐藏着比倭寇、红毛夷更加可怕、更加致命的祸根！而这祸根，或许就与那神秘的“烛龙”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