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东,白帝城。
这里扼守长江三峡的咽喉,水流湍急,猿声哀啼。
刘备的大营就扎在江边的高地上,连绵数里,旌旗蔽日。虽然在之前的交锋中吃了不少赵云的亏,但刘备毕竟是刘备,这只打不死的小强,只要给他一口气,他就能拉起一支队伍。
此刻,中军大帐内,气氛有些微妙。
刘备手里捏着一封信,信纸被他捏出了褶皱。他的表情很精彩,三分悲天悯人,三分痛心疾首,还有四分藏在眼底深处、怎么压都压不住的贪婪。
那是曹丕的亲笔信。
“子桓……糊涂啊。”
刘备长叹一声,把信拍在桌案上,痛心疾首地说道,“身为汉相之后,竟然为了苟延残喘,不惜割让中原大好河山。豫州、兖州……那可是大汉的腹心之地!如今竟然要拿来做交易,这让天下百姓怎么看?让列祖列宗怎么看?”
坐在下首的法正眼皮子跳了一下。
他太了解这位主公了。
刘备骂得越凶,说明他越心动。
那可是豫州和兖州!
曹操起家的地盘,人口稠密,土地肥沃。刘备这辈子颠沛流离,做梦都想有一块像样的根据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窝在益州这个山沟沟里。
曹丕开出的价码,太高了。高到足以让刘备暂时忘记赵云带来的恐惧,高到足以让他把“仁义”两个字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主公。”法正拱了拱手,语气平静,“曹丕这是驱虎吞狼。他想让我们和孙权帮他分担赵云的压力。一旦我们出兵,赵云势必回援,襄阳之围自解。到时候,曹丕未必会兑现承诺。”
“朕自然知道。”
刘备站起身,双手负后,在帐内来回踱步。他现在的身份是“汉中王”,但举手投足间,已经有了几分皇帝的架势。
“但这也是个机会。”刘备停下脚步,目光灼灼,“赵云主力在襄阳,后方空虚。如果我们能拿下荆州,再图谋中原……兴复汉室,便不再是一句空话!”
说到底,还是馋了。
赵云太强,强得让人绝望。但正因为赵云太强,才逼得曹丕不得不大出血。这就像是两个巨人打架,掉下来的肉渣,都够刘备吃饱。
“可是……”法正还想再劝。
“孝直不必多言。”刘备摆了摆手,脸上露出那种招牌式的宽厚笑容,“朕并非为了私利。朕是为了天下苍生,为了早日结束这乱世。若是能取豫州,朕便有了与赵云一争高下的资本。为了大汉,朕背负些许骂名,又何妨?”
好一个为了大汉。
法正心里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刘备转过身,看向帐外滚滚长江,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传令下去!大军整备,三日后……”
“报——!!!”
一声凄厉的惨叫,硬生生打断了刘备的豪言壮语。
声音不是从帐外传来的,而是从营地后方,那个方向……是益州的老家!
一名浑身是血的校尉冲进大帐,还没站稳就扑倒在地,背上插着一支造型怪异的羽箭,箭尾还在颤动。
“主……主公!大事不好!”
校尉嘴里涌着血沫子,声音像是破风箱,“蛮……蛮兵!好多蛮兵!杀过来了!”
刘备愣了一下,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蛮兵?什么蛮兵?哪来的蛮兵?”
这里是巴东,是他的地盘,后面就是益州腹地,哪来的蛮兵敢在这个时候撩他的虎须?
“是……是孟获!”校尉拼尽最后一口气吼道,“南中孟获!带了十万藤甲兵!还有大象……老虎……已经攻破了僰道!正在朝成都……不,正在朝咱们屁股后面杀过来!”
“什么?!”
刘备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孟获?那个躲在南中那鸟不拉屎地方的蛮王?他疯了吗?
以前也不是没打过交道,那孟获虽然野蛮,但也知道大汉军队的厉害,从来只敢在边境骚扰,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发动全面进攻!
而且一出手就是十万?
还要打成都?
还要抄他刘备的后路?
“轰隆——!”
地面突然震颤起来。
不是那种千军万马奔腾的震动,而是一种沉闷的、压抑的、仿佛巨兽践踏大地的轰鸣。
桌案上的茶杯震得嗡嗡作响,茶水泼洒出来。
刘备脸色瞬间煞白。
他听到了。
在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夹杂着一种古怪的号角声。
“呜——呜呜——!”
那是牛角号的声音。苍凉,野蛮,透着股子茹毛饮血的血腥气。
“出去看看!”
刘备一把抓起佩剑,冲出大帐。
此时正是黄昏,残阳如血。
但刘备大营的后方,那天边的颜色,比残阳还要红。
那是火。
漫山遍野的火。
无数身穿藤甲、手持利刃的蛮兵,像黑色的潮水一样,从山林里涌了出来。他们嘴里发出怪叫,动作敏捷如猿猴,根本无视复杂的地形。
而在这些蛮兵的最前方,是几百头体型庞大的战象!
那些战象披着厚重的铁甲,长鼻甩动,每一次落脚,大地都要颤三颤。营寨外围坚固的拒马、鹿角,在这些巨兽面前,就像是孩童搭的积木,一碰就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