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糖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沈意,看着那张和十几年前几乎没什么变化的脸。
沈意今年四十岁了。
但她的时痕消耗速率,还维持在一倍。
和二十多岁时一样。
现在整个时计界都是如此。
赖征的时间废墟被破除后,人们慢慢发现了一些变化。
比如35岁那道坎,不见了。
那些曾经在中年之后时痕消耗倍率飞速增加的人,忽然就停住了。
他们不再需要疯狂地积攒时痕,不再需要在盗时者的路上越走越远。
平均寿命开始回升。
最开始只是一年两年,后来是三年五年。
而一年前,世界时痕统计组织发布了一份报告:过去五年,人口平均寿命增加了十七年。
盗时者的数量也开始下降。
和苏糖刚入队的那一年比,少了将近一半。
每年新增的盗时者,不到一百个。
那些还在活动的盗时者,大多是些走投无路的老人,偷的时痕也就够自己活命,根本成不了气候。
时监会的工作重心,从“抓捕盗时者”变成了“救助盗时者”。
苏糖把七队的牌子换成了“社会救助中心”。
万瑰已经从队长的职位上退下来了,现在是整个执法部的副局长。
苏糖是大队长,管着所有一线行动队。
万瑰是副局长,管理整个执法部的资源调度。
两个人平级,但苏糖在时监会的威望更大一些,毕竟大队长是时监会战力TOP。
万瑰对此只有一句话:“让年轻人上,我老了,该歇歇了。”
柳画一还在七队待着,但已经不亲自出任务了。
她现在是七队的顾问,专门带新人。
许墨结了婚,对象是经常光顾他火锅店的一个姑娘,据说调的一手好酒。
苏糖经常带着新入队的队员去照顾他的生意,然后点上几瓶特制酒,在微醺时讲述她刚进七队时的点点滴滴。
“许叔家的酒又上新了,下班后小酌几杯?”
沈意点点头:“好啊,诶对了听说你又破了一个时间废墟。”
苏糖轻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自得,和当年那个十三岁的小姑娘一模一样:“轻轻松松,小意思。”
沈意失笑摇头,拿起笔,快速写完最后几个字,合上笔记本:“稍等我一会儿,把这份报告整理好,我们就走。”
“好。”
苏糖走到窗边,看到被沈意妥善妥善收藏好的柠檬贴纸。
阳光照在那张褪色的贴纸上,柠檬的图案还依稀可见。
苏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带着几分试探,又带着几分压抑了十几年的好奇:
“沈意姐,当年……你被她附身的那几个月,是什么样的感觉?”
沈意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苏糖的背影。
那个站在窗前的年轻女人,穿着执法部大队长的制服,肩章上缀着四颗星。
身姿挺拔,气场沉稳,昔日的臭屁小孩已经长成为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可沈意还是能看见十几年前那个小姑娘的影子。
那个得知真相后,虽然伤心,却第一个接纳她的小姑娘。
“怎么突然问这个?”沈意放下笔。
苏糖转过身,靠在窗边,抱着手臂。
“一直挺好奇的。”她说,“以前万瑰姐总说小孩子家家的不要问那么多。现在我不是小孩子了。”
沈意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那些尘封已久的记忆。
“很奇怪的感觉。”她终于开口,“你知道那不是你的人生,但你又确确实实在经历着。你在做着那些你从来不敢做的事,你在说着那些你从来不敢说的话,你在被人喜欢,被人信任,被人依赖。”
她顿了顿。
“刚开始会很羡慕,然后慢慢地开始自我怀疑。”
“我做不到那些的,我从来都不是那样的人。”
苏糖歪着头:“谁能比的过那家伙。”
沈意笑了:“你之前也这么和我说过。”
她眼神中透露着一丝怀念:“她真的是一个很温柔的人,或许正是因为感受到了我那些不好的情绪,才会选择用那种方式果断离开吧。”
“不过我相信,她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
沈意临下班时接到了弟弟沈陌的电话。
说是最近工作清闲了不少,带着老婆孩子来澜京看看她。
苏糖不想打扰她们家人团聚,也想起了自己许久没回的那个家。
那时爸妈离婚,她跟着爸爸来了澜京。
初到澜京的日子,是她这辈子最惶恐的时光。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学校,连爸爸的笑容都变得小心翼翼。
那份突如其来的疏离感,像一根针,时时刻刻扎在她的心上。
她怕爸爸会像妈妈一样抛弃她,怕自己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无依无靠,于是迫不及待地用尖锐和叛逆来伪装自己的脆弱。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爸爸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
可她没想到,这份伪装还没维持多久,继母和继姐就走进了她的生活。
继母温柔体贴,对她百般迁就,继姐比她大两岁,性子温顺,也总是主动让着她。
爸爸也时常夸赞,让她继姐学习。
于是这份善意,在苏糖眼里,成了“抢夺”爸爸的威胁。
那份惶恐愈发浓烈,她变得更加不可理喻。
后来她的天赋逐渐显露。
她为自己的天赋得意洋洋,高高在上像个混世魔王,喜欢看所有人围着自己团团转。
仿佛这样就能证明,她是被爱的。
后来她才慢慢想通,她其实一直都被爱着。
只是她的父母也是第一次做父母,做不到事事妥帖。
妈妈不是不爱她,只是她的时间太有限了。爸爸也不是想疏远她,只是不知道怎么靠近一个浑身是刺的女儿。
也明白,继母和继姐从来没想过要抢走什么。
她们只是努力地、笨拙地,想在这个重新拼凑起来的家里,找到一个可以安放自己的位置。
就像当年的她自己一样。
那时候的自己真是给大家添了很多的麻烦呀。
她想了想说道:“我也很久没回爸爸那边了,正好回去看看。”
苏糖去火锅店挑了些挑了些爸爸爱吃的食材,打包带走。
推门出来时,暮色已经漫上街头,路灯刚刚亮起,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拎着袋子往家走。
然后她停住了脚步。
街对面站着一个陌生的女子。
怀抱着一只团子,身侧跟着一只长着独角的宠物。
然后,她听见那个女子,用那个她以为再也不会听到的语气说:
“糖糖大队长,好久不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