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二十年前,郑东开第一家店时,请他吃饭。在小馆子里,郑东红着脸,端着酒杯说:“钱哥,你信我,我一定把东贝做大,做成品牌,让所有人都吃上放心饭。”
他信了。他投了钱,动了关系,一路保驾护航。
现在呢?
放心饭?品牌?
笑话。
“都闭嘴!”老钱用尽力气吼了一声。
会议室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着他。
老钱慢慢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那些脸上有愤怒,有恐惧,有算计,有绝望。
“孙总,赵总。”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们说得对。壮士断腕。S省业务,全部切割。全国门店,重新评估,该关的关,该卖的卖。法务部配合财务部,准备材料,和银行、供应商谈判。尽量……尽量保住一点。”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我的意见。等郑董醒了,我会向他解释。责任,我担。”
孙股东和赵总对视一眼,没说话,但表情松动了些。
“还有,”老钱看向刘敏,“税务那边……全力配合。该补的补,该罚的罚。无论如何,不能让人进去。明白吗?”
刘敏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散会。”老钱摆摆手,像用完了最后一丝力气。
股东们起身离开,脚步匆匆,没人交谈。很快,会议室里只剩下老钱、老陈、刘敏,还有那个站在门口、不知所措的秘书小王。
“钱总……”老陈想说什么。
“你也去忙吧。”老钱打断他,“做好最坏的打算。”
老陈叹了口气,拿起笔记本,走了。
刘敏收拾好文件,也默默离开。
会议室里彻底空了。阳光依旧明亮,照着空荡荡的椅子和满桌的狼藉。
老钱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从这个高度,能看到小半个城市。街道上车流如织,行人如蚁。那些高楼里,那些店铺中,有多少是东贝曾经的顾客?他们现在在吃什么?还会想起东贝吗?
他拿起手机,找到郑东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很久,接通的是郑东的妻子,声音带着哭腔:“钱哥……”
“小郑怎么样?”
“刚醒……但医生说不能再受刺激了……钱哥,公司是不是……”
“没事。”老钱打断她,声音很轻,“告诉他,好好养病。公司有我。”
挂掉电话,他重新看向窗外。
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钱总吗?我是《财经周刊》的记者,想就东贝目前的经营危机采访您一下,请问……”
老钱直接挂断,关机。
他走到会议室角落的小吧台,打开酒柜,拿出一瓶威士忌,倒了小半杯。没加冰,直接仰头灌下去。
酒很烈,烧过喉咙,落在胃里,变成一团火。
他走到郑东常坐的那个位置,坐下。椅子很宽大,很舒服。郑东喜欢坐在这里,看着
现在,椅子是空的。
老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开业剪彩,新品发布,年度庆典,郑东在台上演讲,他在台下鼓掌。
还有昨天电视里那些镜头:冷冻库的温度计,发黑的棉签,堵塞的消防通道。
全都碎了。
像这杯子里的酒,晃一晃,就散了。
同一时间,周文渊律师事务所。
周文渊坐在办公桌后,看着电脑屏幕上一封刚刚收到的加密邮件。发件人匿名,但附件里的材料很扎实:东贝S省分公司近三年的部分财务数据扫描件,重点标注了某些成本项目的异常波动,以及几份采购合同与银行流水的不匹配之处。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可供参考。来源合法。”
周文渊看完,关掉邮件,拿起手机,拨通了林风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周律师。”
“材料收到了。”周文渊说,“很及时。税务那边已经动了,这些东西,用好了,能让东贝在S省彻底消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嗯。”林风的声音很平静,“你处理吧。”
“郑东那边,应该撑不住了。”周文渊说,“我收到风声,东贝内部已经在讨论切割S省业务,全面撤退。”
“那就让他们撤干净点。”
“明白。”周文渊顿了顿,“另外,郑东通过中间人递话,想和你见一面,当面道歉。”
这次林风沉默得更久。
“再说吧。”他说,“等他真的知道错了再说。”
电话挂断。
周文渊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夕阳西下,天色渐暗。
城市即将迎来又一个夜晚。
而对某些人来说,这个夜晚,会格外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