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0338章霞飞路雪(1/2)

车子驶过霞飞路时,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贝贝把照片一张张放回牛皮纸袋,手指平稳得出奇。齐啸云看着她,这个从江南水乡走来的女子,此刻端坐在真皮座椅上,脊背挺直,像一株被移植到暖房仍不改本性的芦苇。

“莫叔叔还活着。”齐啸云打破沉默,“这是我必须告诉你的第二件事。”

贝贝抬起头。

“当年莫叔叔并没有被处决。押解途中,他的旧部拼死劫囚,重伤后辗转避难,一直隐姓埋名。这十多年来,他从未放弃寻找你。”

“他在哪里?”贝贝问,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笃定。

齐啸云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大衣内袋又取出一张折叠的信笺,边缘已经磨损,显然被翻阅过许多次。贝贝展开,上面是两行行书,墨迹浓淡不一,笔锋却遒劲有力,写着:

“玉分两半,终有合时。

父女离散,必有见日。”

落款是一个“隆”字。

贝贝把信笺贴在掌心。纸很薄,隔着十七年的光阴,已经脆得不敢用力。她忽然想起养父莫老憨。那年她被黄老虎的人推倒在地,膝盖磕破流血,养父拄着拐杖冲到码头,把她护在身后,对那些人吼:“我闺女,谁敢动!”

那个“闺女”,原来不是亲生的。

可是那一声“闺女”,十多年来,每一天都是真的。

“阿贝姑娘。”齐啸云的声音把她从遥远的江南拉回这个雪夜的车厢,“赵坤的人已经在查你了。今天稽查署的人出现在绣坊附近,不是巧合。”

贝贝抬眸:“他怎么知道我?”

“他不需要知道你是谁。”齐啸云摇头,“他只需要知道,有人在查十七年前的旧案,有人在接触莫家的旧人,有人在频繁出入莫家母女如今的住处。而你——”他顿了顿,“你和一个曾经姓莫、如今和齐家走得近的年轻绣娘,长得太像一个人了。”

莹莹。

贝贝垂下眼帘。那个在绣艺博览会上和她四目相对的姑娘,穿着素净的旗袍,发髻一丝不苟,站在齐啸云身侧,像一幅工笔仕女图。她的眉眼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眉宇间没有水乡日晒留下的那一点倔强,取而代之的是沪上女子特有的端凝。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是谁,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现在她知道了。

“莹莹小姐……”贝贝开口,却又顿住。她想问很多——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吗?她愿意有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姐姐吗?这些年她过得苦不苦?可这些问题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齐啸云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莹莹还不知道。莫夫人瞒了她十七年,从没告诉过她,她还有一个姐姐。”

“为什么?”

“因为莫夫人也不知道你还活着。”齐啸云的声音放得很轻,“当年乳娘回来说,你被抱走后染了急病,没熬过那个冬天。莫夫人抱着莹莹,从莫家那座大宅里搬出来,住进闸北八平米的棚屋,从此再没提过你的名字。”

车厢里静下来。引擎的低鸣显得格外清晰。

贝贝攥着信笺的手指节节泛白。她想起养母说过,捡到她时,襁褓里除了玉佩,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五个字,歪歪扭扭,像是仓促间写的:

“请留她一命。”

那是乳娘写的,还是别人?写下这五个字的人,这十七年来,心里可曾有过一刻安宁?

“齐少爷。”贝贝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泪,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你今晚来,就是要告诉我这些?”

“不是。”齐啸云迎着她的目光,“我来,是请你帮一个忙。”

他打开车门,雪沫涌进来,落在他大衣肩头,很快化成细密的水渍。他站在车边,朝贝贝伸出手:“下车吧,外面冷。”

贝贝没有扶他的手,自己下了车。霞飞路147弄3号的石库门房子在雪夜里静静伫立,黑漆大门半掩,门檐下的灯笼还没点亮,只有门房窗户透出昏黄的光。

齐啸云扣响门环,很快,一个穿灰布棉袍的老者开了门,见到是他,也不多问,侧身让开。

“阿贵叔,这是阿贝姑娘。”齐啸云简短介绍,“这几天她住在这里,劳烦您和婆婆照应。”

老者点点头,浑浊的眼睛打量了贝贝一眼,没有多余的话,只应了声“是”,便转身引他们穿过天井。

这是一栋三上三下的石库门,虽然空置多年,却被收拾得干净齐整。天井里的青石板上积了雪,墙角一棵蜡梅开了零星几朵,香气清冽。楼下客堂陈设简单,八仙桌、太师椅、条案,都是旧式家什,却擦得锃亮。条案上供着一尊白瓷观音,瓶里插着新鲜蜡梅。

“这是我母亲出嫁时的陪嫁。”齐啸云站在客堂中央,环顾四周,“她老人家还在时,每年冬天都要来住一阵,说这里清净。后来她不在了,房子就空下来,只留阿贵叔两口子看顾。”

贝贝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客堂里的檀香气息萦绕在鼻端,混着窗缝渗进来的雪意,让她想起许多年前的某个冬夜——不,那不是记忆,那是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怎么也抓不住的片段。

齐啸云没有让她沉浸在那些片段里。他从大衣内袋取出一个细长的锦盒,搁在八仙桌上。

“我说请你帮忙,不是客气话。”他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方卷起的素缎,泛着柔和的象牙白。他小心展开,贝贝看见那是一幅未完的绣品。

不,与其说是绣品,不如说是一幅画稿。绢本设色,尺幅约莫二尺见方,画的是江南水乡早春。近处是石桥、乌篷、垂柳,远处是粉墙黛瓦、隐隐青山。桥上两个女童,穿着一样的红袄,梳着一样的抓髻,手牵着手,指着河水里游过的鸭子。桥头站着一位妇人,月白旗袍,侧脸温柔,正含笑望着她们。

画工说不上多么精湛,笔触甚至有些生涩,却处处透着虔诚。尤其是那两个女童的脸,画者一遍遍描摹、一遍遍修改,绢面上能看出擦改的痕迹,墨线勾勒了十几遍,只为捕捉那一个回眸的瞬间。

“这是……”贝贝的声音哽住了。

“这是莫叔叔画的。”齐啸云说,“他隐居的这些年,每年你生辰那天,他都会画一幅画。画里的江南是他记忆里的扬州,画里的你和莹莹,永远是三岁那年的模样。”

他把素缎翻过来,背面密密麻麻写着日期:民国十二年腊月十六、民国十三年腊月十六、民国十四年腊月十六……一直到民国二十八年腊月十六,十七行字迹,最初几行墨色陈旧,最后一行还是新的。

“这幅是他今年画的。他说,莹莹已经二十岁了,他没能看着女儿长大,至少要把她们三岁的模样记在心里。”齐啸云停顿了一下,“他还说,他不敢找,怕找到了,自己这副残破之躯,没脸见女儿。”

贝贝伸出手,指尖轻触绢面上那个红袄女童的脸。那一瞬间,十七年的空白呼啸着从指缝间涌来,她终于知道梦里那双将自己高高举起的大手属于谁,知道那模糊的笑声为何让她在无数个深夜醒来时泪流满面。

“你说请我帮忙。”她收回手,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帮什么?”

齐啸云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很沉的东西,像这十七年来压在莫隆心头的愧悔,也像这几个月来他自己反复掂量的决心。

“帮他把这幅画绣完。”他说,“下个月初八,是莫夫人的五十寿辰。齐家打算在锦江饭店给她办一个小宴,莹莹也在。莫叔叔会来。”

贝贝抬眸。

“他会来远远看一眼,不惊动任何人。他想知道,她们这十七年过得好不好。”齐啸云顿了顿,“我想让他在那天,把这幅绣好的画,交到莫夫人手上。”

客堂里静了很久。蜡梅的香气一阵一阵,在冬夜里格外清冽。阿贵婶端了两盏热茶进来,又悄无声息退下,门帘晃动,带进一缕雪沫。

“为什么是我?”贝贝问,“沪上名绣师很多,你齐少爷请不动?”

齐啸云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因为这是你们莫家的团圆。”他说,“你流落江南十七年,养父母待你如亲生,你学会了养母的刺绣手艺。这手艺从哪里来?你养母没有告诉你,我查到了——她是扬州林家绣庄的传人,而林家绣庄,民国十年以前,一直是莫家丝绸生意的老主顾。”

贝贝怔住。

“你养母年轻时受过莫夫人的恩惠。民国六年,莫夫人在扬州进香,路遇林家绣庄失火,是她出钱帮林家渡过难关。”齐啸云说,“这件事记在林家老账房的流水簿里,我费了很大力气才找到。”

窗外雪落无声。贝贝站在那里,脑海里走马灯般闪过许多画面:养母在油灯下刺绣的背影,养母手把手教她分线、穿针、运针,养母把那本泛黄的绣谱塞进她行囊时说“这是咱家传了几代的东西,你带去沪上,莫要丢了手艺”。

原来如此。

原来她的手艺,早在十七年前就与莫家结了缘。原来她以为的“谋生之技”,是冥冥中母亲为女儿铺就的另一条归途。

“我绣。”贝贝说。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流岚小说网 . www.hualian.cc
本站所有的文章、图片、评论等,均由网友发表或上传并维护或收集自网络,属个人行为,与流岚小说网立场无关。
如果侵犯了您的权利,请与我们联系,我们将在24小时之内进行处理。任何非本站因素导致的法律后果,本站均不负任何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