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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40章雪夜炭(2/2)

她转身推开家门,门缝泄出暖黄的光,很快又合上,将风雪与他一同隔绝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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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楼上的窗正对着那棵法国梧桐。

莹莹卸下围巾,没有点灯,只立在窗边,隔着结霜的玻璃往下看。雪越下越密,那辆黑漆汽车仍停在原处,引擎没有发动,车灯没有亮。齐啸云立在车边,一动不动,肩头的雪已积了薄薄一层。

她看着他。

他也正朝这扇窗望。

隔着三层楼的距离,隔着纷扬的雪幕,隔着十七年她不清道不明的纠缠。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知道他一定也在看她。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她刚搬进贫民窟,隔杂货铺的孩子欺生,将她晾在窗台的绣绷推泥地,她蹲在墙角拾捡,弄脏了裙摆,却一滴泪都没掉。有人走到她面前,蹲下来,递给她一块干净的手帕。

是齐啸云。他不知怎么来的,身后没有跟管家,只一个人。

他没有那些“莫姐节哀”的客套话,也没有怜悯地看她。他只是蹲在那里,替她把滚进泥水里的绣花针一枚一枚拾起来,用那方手帕擦干净,放回针线盒里。

临走时,他站在漏雨的屋檐下,对她:“我会像保护妹妹一样护着你。”

妹妹。

那一年她七岁,还不懂“妹妹”和别的什么有什么区别。她只是记住了那句话,记住了那个人的眼睛。后来许多年里,她渐渐长大,渐渐明白婚约的分量,渐渐懂得他每年年节来看她,不是“齐老爷的意思”那么简单。

她以为这就是命运拨乱反正的方式。失去的会以另一种方式归来,破碎的会重新弥合。只要她够乖,够努力,够配得上他。

直到那场博览会,她看见展台前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子,看见她衣襟间滑的那半块玉佩。

十七年的谎言在那一刻土崩瓦解。

楼下那辆黑漆汽车终于缓缓启动,驶入茫茫雪夜。尾灯在巷口闪了闪,像一只将熄未熄的眼睛。

莹莹靠在窗边,慢慢滑坐在地板上。她没有哭,只是将额头抵着冰凉的窗框,轻轻蜷起身体。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个姿势里待了多久,直到楼下传来林氏的声音:“莹莹,汤热好了,下来喝一碗。”

她应了一声,站起身,拢了拢鬓发,踩着窄陡的楼梯一步步走下去。

楼下灯光昏黄,炉火正旺。林氏将汤碗放在桌上,看着她坐下,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莹莹低头喝汤,热气氤氲了眉眼。

“阿姆。”她忽然开口。

林氏正给她夹菜,筷子在半空顿了顿。

“今日学校先生讲了《史记》。”莹莹没有抬头,只看着汤碗里浮沉的莲藕,“李广一生战功赫赫,死时百姓皆垂涕。太史公赞他‘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她停了一下。

“先生问我们,什么是真正的德。我想了很久。”

林氏没有接话,只静静望着女儿。

“我想,真正的德是让被善待的人不必感恩戴德,也不必惶惶不安。”莹莹终于抬起头来,眼眶微微泛红,却弯起唇角笑了一下,“就像这碗汤,喝了暖和,不必记着是哪块炭烧的。”

林氏手中的筷子到了桌上。

她没有去捡,只是望着女儿,望着这个她心翼翼护了十八年的孩子。莹莹没有躲,任由母亲的目光从自己脸上慢慢掠过,像抚过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林氏声音发颤,“你都知道了?”

莹莹轻轻点头。

“何时知道的?”

“博览会那日。”莹莹的声音很平静,“看见那位姑娘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了。”

林氏的身子晃了晃。她扶住桌沿,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能发出声音:“那你……你为何……”

为何不问?为何不闹?为何装作什么都不曾发生,每日照常上学、照常做活、照常在她面前安静地笑?

莹莹垂下眼帘,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阿姆。”她,“我是你的女儿。这件事,不需要玉佩来证明。”

炉火噼啪作响,窗外风雪依旧。

林氏站起身,绕过桌子,在女儿面前缓缓蹲下来。她握住莹莹的手,那双手生着薄薄的茧——是从前做绣活磨的,这些年教会学校功课重,绣活搁下了,茧却没有消尽。

“那孩子……”林氏闭了闭眼,像用尽全身力气,“叫贝贝。你们是双生,生在腊月廿三,今日正好是你们十八岁生辰。”

莹莹怔住了。

“你父亲给每人赐了半块玉佩,是等你们及笄,刻上闺名,再合二为一。”林氏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破这个雪夜,“可没等到那天……”

她没有下去。

莹莹低头,看见自己腕上悬着的那半块玉——她戴了十七年,从不离身。玉是上好的羊脂籽料,雕半朵缠枝莲,断口处平滑如镜。她一直以为这是父亲留给她唯一的遗物。

原来只是半阙。

“贝贝……”莹莹将这个名字含在舌尖,轻轻的,像含了一片初雪,“她过得好不好?”

林氏摇头:“我不知道。当年周嫂子只将她安置在稳妥人家,再多的,她不肯讲。”

“乳娘还活着吗?”

林氏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莹莹没有追问她在哪里,只是静静握紧母亲的手。炉上的汤早已凉透,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夜空中隐隐透出几颗疏星。

“阿姆。”莹莹,“我想见她。”

这个“她”是指谁,林氏没有问。

她只是紧紧握住女儿的手,很久很久,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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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雪止月出。

齐府东院的书房仍亮着灯。齐啸云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份供词抄本,还有他从商会档房陆续借出的十几份卷宗。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他已不记得今夜喝了几盏。

有人轻轻叩门。

“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是齐福。他手里捧着一只樟木匣,匣面旧得发黑,铜扣生了绿锈。

“大少爷,”齐福将木匣放在案上,“您白日吩咐查的那桩事,有眉目了。”

齐啸云抬眼。

“周徐氏的女儿,当年寄养在枫泾镇外祖家。”齐福的声音放得很轻,“民国十五年秋,也就是莫家出事后三个月,她女儿独自迁去了苏州,在阊门一家绣庄做学徒。民国十七年嫁人,夫家姓顾,是开杂货铺的。”

“如今人呢?”

“前年难产没了。夫家搬离苏州,不知去向。”齐福顿了顿,“不过她留下一个女儿,今年七岁,被外祖母接走了。”

齐啸云霍然抬眸。

“外祖母?”

“是。”齐福垂首,“周徐氏本人。她如今就住在苏州葑门横街,带着外孙女,靠给人浆洗衣裳为生。”

书房的灯火微微摇曳。齐啸云望着那只樟木匣,没有立刻打开。窗外月色澄澈,雪光映着窗纸,像铺了一层薄霜。

十七年前的雪夜,一个妇人在江南码头遗弃了一个女婴,留下半块玉佩。

十七年后的今夜,他终于知道该去哪里寻找答案。

他站起身,推开窗。冷冽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雪后初霁的清寒。东方天际隐隐透出鱼肚白,腊月廿四的黎明,正从这座城市沉睡的屋檐上缓缓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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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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