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号停止了推挤。
他双腿微曲,利用自己惊人的弹跳力,在锋线的人缝中,突然跃起。
就像是一堵突然升起的墙。
黄然高举起双手,戴著黑色手套的大手,在亨利-布克的视野里瞬间放大,遮住了远处的灯光,遮住了外接手,遮住了一切。
亨利-布克的球已经出手了。
完全不可能收回球!!
「啪!!!」
一声清脆得如同排球扣杀般的巨响,在嘈杂的球场上空炸开。
皮球刚刚离开四分卫的手指不到两米,就狠狠地撞在了85号手掌上!
巨大的反作用力让球直接改变了轨迹,垂直地砸向地面。
「嗯?」
杰瑞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怎么可能??」
「被拍掉了!」
「被泰坦队的那个……那个85号!直接在起球线把球像拍苍蝇一样拍掉了!」
橄榄球在草地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传球未完成!」
裁判挥动双臂。
「死球!!!」
黄然落地,震得地面都抖了抖。
他看著地上的球,又看了看对面还保持著投球姿势,一脸呆滞的四分卫。
也没有开心到怒吼。
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在面前缓缓地摇了摇。
「此路不通!」
……
看台上的黄大爷看到这一幕。
整个人都乐疯了。
他跳了起来,指著场上那个穿著85号球衣的背影,不停地大喊著。
「这是我孙子!我孙子!!!!」
这听著真的还挺骂人的……
「看到没!那是孙子!孙子!孙子!!!!」
旁边的林桥生紧紧抿著嘴,低著头,肩膀微微颤抖。
不敢笑。
艾弗里的老爹在旁边,一张脸憋得通红,想提醒又不敢开口。
黄大爷虽然现在只是个开小店的倔老头。
但他以前可是混过很久福建帮的狠角色。
人虽然老了。
可不代表打人不疼。
………………
………………
被拍掉的球还在草地上滚动,裁判的哨声刚落。
旋风队的进攻组就像是被鞭子抽打的陀螺,没有任掩护短传何喘息,迅速重新列阵。
所有人都急了。
亨利-布克站在阵型中央,大声嘶吼著一连串复杂的战术代码,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焦躁。
罗德站在防守二线,眯著眼睛,透过面罩的缝隙,冷冷地注视著这一切。
寒风吹过,带走了他身上最后一丝余热,也让他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没有改变自己的想法。
肯定还是长传。
不可能有别的。
经过这两节半的绞杀,罗德觉得自己已经彻底看透了对面那个四分卫。
亨利-布克和林万盛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生物。
林万盛越是到了绝境,越是冷静得可怕,仿佛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而亨利-布克,像是一团失控的火。越是紧要关头,越是沉不下来,越是想要用一次孤注一掷的豪赌来挽回所有。
总是想著……
罗德的脑海里,莫名其妙地蹦出了一个发音拗口的词。
「PoFuZhou」
破釜沉舟。
想到这里,罗德的嘴角在面罩下微微上扬,觉得有些意思。
和林万盛相处久了,耳濡目染之下,自己也学会了一些中文词汇。
不得不承认,中文的确有一种特殊的简洁的魅力。
特别是在总结人性这块。
好用。
太好用了。
眼前的亨利-布克,不就是那个想要「破釜沉舟」,却只砸了自己的脚的赌徒吗?
罗德收回思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
挥动双臂,向身后的队友发出了明确的信号。
「后退!全部后退!」
「注意外接手!深区!」
一连串的代号穿透了风雪,总归只有一个意思。
「区域联防!!!!」
你想跟我赌,那我就把口袋扎紧。
看著你怎么死。
………………
………………
林万盛在场边看著罗德发的信号,也点了点头。
陷阱已经张开。
旋风队的这次进攻,注定会以灾难收场。
无论是被擒杀,还是仓促弃踢,球权很快就会回到泰坦队手中。
他转过身。
看著身后那些裹著长款羽绒服,还在搓手取暖、试图保持体温的进攻组球员。
「集合。」
原本散乱的人群瞬间聚拢。加文、皮特、李伟,还有艾弗里和凯文。
所有人没有任何废话,迅速脱掉了厚重的外套,露出了里面的球衣。
热气腾腾的白雾从他们身上升起。
「咱们马上就要上场了。」
林万盛指了指球场。
「开始给我好好热身。」
「把你们的关节活动开。我不希望看到有人拉伤。」
他跺了跺脚下的草皮,发出沉闷的声响。
虽然刚刚清理过一遍。
边线和码数线终于彻底露了出来。
但是,仍然有很多地方,残雪和泥水混合在一起,正在低温下迅速结成一层看不见的薄冰。
「都给我注意点。」
林万盛的表情严肃。
「虽然雪除了,但是根本没弄干净。」
「冰碴子还在草根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最后停在了艾弗里和几个重心较高的锋线球员身上。
「谁上去给我滑倒了。」
「或者是因为脚底打滑漏了人。」
林万盛竖起五根手指,在寒风中晃了晃。
「不要我催你。」
「回学校,给我跑50圈。」
「听到了没有!!!」
「是!队长!」
………………
外接手的横向跑动没有骗到任何人。
泰坦队的防守阵型纹丝不动。没有一名线卫被调动,没有一个角卫失位。
亨利-布克在启球线后彻底尬住了。
这到底是令人作呕的贴身人盯人。
还是伪装得极好的区域联防。
在这种死一般的沉默对峙下,完全无从知晓。
进攻倒计时在飞快流逝。
5,4,3……
没有办法再耽误了。
「Set!」
「Hut!」
亨利-布克不仅用了假跑位,还用了假口令。
但依旧没有骗到任何人。
泰坦队的防守组在罗德的带领之下,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成长著。
黄然和徐杰分列罗德两侧。
他们死死地盯著罗德侧面,秉持著一个最根本的原则。
我是新人,我懂个P。
队长不动,我不动。
「Hut!!!」
真口令喊出。
果然。
旋风队的三个接球手在口令之下汹涌而出,试图用速度冲垮防线。
但泰坦队的反应更快。
强力安全卫和两个角卫瞬间启动,像影子一样贴了上去。
而游弋在深区的自由安全卫,根本没有因为开球而慌乱。
他像只鹰一样盘旋在中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离开中轴线。
球场上出现了令人窒息的一幕。
在三个防守人员的死缠烂打之下。
不管旋风队的外接手怎么晃动肩膀,怎么试图跑出Z字型路线。
他们都被死死地卡在离启球线只有十码的位置。
别说拿到首攻了。
亨利-布克甚至连一个传球角度都找不到。全是红色的球衣。
解说席上。
汤姆摘下耳机,看著监视器急了。
「快点摆脱纠缠啊!」
他拍著桌子大喊。
「怎么回事!那是我们的头号外接手!连个替补都甩不开吗?!」
口袋里。
亨利-布克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三秒。
进攻锋线的阻挡已经到了极限,罗德正在试图从中间挤进来。离口袋崩溃不远了。
远处。
旋风队的第一外接手已经彻底急眼了。
他看著面前这个像狗皮膏药一样粘人的泰坦队替补角卫。
无论他怎么变向,对方就是死死地卡在他的身前,用手干扰他的路线。
整个人处于出奇的暴躁之中。
就在他又一次尝试向外变向,却再次被挡住去路的时候。
怒气达到了顶峰。
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伸出双手,狠狠地推在了防守球员的胸口上,将那人推倒在地!
「哔!!!」
几乎是同一瞬间。
一团黄色的布包从裁判的腰间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了犯规地点。
哨声响起。
死球。
裁判跑进场内。
他面对著转播镜头,双手高举过头,掌心朝外。
然后双手在胸前交叉,接著向前伸开,做出了一个推人的动作。
同时,透过麦克风开始向全场通报。
「进攻方,16号。传球干扰。」
「本档重新开始。」
「罚退十五码!!」
全场一片哗然。
泰坦队的替补席上,爆发出一阵阵欢呼声。
………………
………………
解说席上。
汤姆痛苦地捂住了额头。
看著场上那支正在混乱中撤下进攻组,换上弃踢组的旋风队,他觉得头疼欲裂。
汤姆关掉了麦克风,低声咒骂,「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他的沮丧并没有传导到看台上。
旋风队的亲友团区域,气氛依旧热烈得像是在过圣诞节。
对于这群家长来说,比赛的胜负固然重要,但此时此刻的在场,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这可是季后赛。
对于他们这一代人而言,这是记忆中第一次,自己的高中挺进了这个舞台。
家长们很开心。
即便他们心里清楚,面对这种老牌强队,也许这就是一轮游。
但那又怎样?
经过这个赛季常规赛的洗礼,原本根本没机会被大学球探看一眼的孩子们,手里多多少少都捏著几封邮件了。
有的拿到了D3联盟的学术奖学金。
有的甚至拿到了D2学校的半奖。
这就够了。
在看台的阴影里,几个穿著厚重羽绒服的父亲正凑在一起抽烟。
他们很清醒。
这个世界上能真正打职业、在NFL闯出名堂的人,太少了。
那是一条独木桥。
上限极高,那是千万年薪,是超级碗。
但下限也极低,是一身伤病,是脑震荡后遗症,是三十岁后无处可去的保安工作。
「我家那小子,」一个父亲吐出一口烟圈,语气里透著一丝得意,「虽然没拿到全奖,但罗切斯特大学的教练给他发了邀请信。」
「那是好学校,」旁边的家长立刻附和,「学费虽然贵点,但有了这个邀请,进去了就好办。」
「是啊,」父亲点了点头,「让他去里面混个文凭。」
「等毕业了,凭著校友网进个大公司,或者去华尔街当个分析师。」
「混个几年,年薪也能有十几万。」
他弹了弹烟灰。
「不比那些去NFL吃底薪,还要天天被人撞得脑震荡的傻大个强?」
这就是中产阶级的生存智慧。
橄榄球不是终点。
它是敲开名校大门的砖头,是未来简历上那行具有团队精神和领导力的注脚。
所以,家长们乐乐呵呵地在看台上穿梭,分发著热饮,
给自己小孩的学弟们继续筹钱,也在为这份社区的努力添砖加瓦。
……
艾伯特重新打开了麦克风,将视线拉回场上。
「刚刚的两档进攻,旋风队均没有得到比较好的成绩。」
「现在,旋风队显然不打算在四档强打了。」
镜头里,旋风队的弃踢手正在试著踢腿,感受风向。
「特勤组已经上场。」
「球现在位于泰坦队半场的三十五码线上。」
「这个位置很微妙,」艾伯特分析道。
「对于任意球来说,还是有点远了,而且风向不利。」
「对于弃踢来说,又太近。」
「弃踢手必须控制好脚法,试图打一个棺材角,把球停在泰坦队的十码线以内。」
「但是,」艾伯特看著场边飘扬的旗帜。
「现在的风速虽然小了。」
「还是这对踢球手的控制力,也是一个大挑战。」
………………
………………
「等等!」艾伯特瞪大了眼睛,「他们摆出的是任意球阵型!」
旋风队教练选择了博一把。
或许是上帝也想看这场赌局的结果。
就在双方列阵的一瞬间,球场上空一直呼啸的妖风,竟然奇迹般地减弱了。
风速骤降。
踢球手站在球后五步远的地方,深吸了一口气。
「Hut!」
长开球准确无误地飞向了扶球手。
扶球手接球,将球按在那个已经被踩得稀烂的泥点上,手指死死按住球顶,确保它不会滑动。
踢球手助跑。
一步。两步。
「砰!」
一声闷响。
皮球腾空而起。
所有特勤组的球员一拥而上,如同两股巨浪在中间碰撞。
泰坦队的防守队员拼命伸长了手臂,试图封盖。
但是没有碰到。
皮球划出了一道极其顽强的弧线,穿透了寒冷的空气,朝著H型球门的横杆飞去。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著那个旋转的皮球。
它飞过了四十码……四十五码……五十码……
它的高度在下降,速度在减慢。
它似乎要掉下来了。
「距离不够吗?」艾伯特大喊。
就在皮球即将力竭下坠的一瞬间,它擦过了横杆的下沿。
「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球砸在了横杆上,高高弹起。
然后,在全场窒息的注视下,它翻滚著,落向了横杆的内侧。
裁判举起了双臂。
「进球!三分有效!」
汤姆拍著桌子吼道,「五十二码!擦著横杆!进了!」
看台上,旋风队球迷瞬间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这三分虽然不多,但却像是一针强心剂,让这座主场重新活了过来。
比分改写。
泰坦队28:24旋风队
差距缩小到了四分。
第三节比赛只剩下最后两分钟。
旋风队的士气大振,他们的特勤组趁热打铁,在这个关键的开球局中表现得异常凶猛。
所有的回攻路线都被封死,泰坦队的回攻手在接球的一瞬间就被三名防守球员包围,无奈之下只能选择单膝跪地。
触回。
泰坦队的进攻将从本方二十五码线开始。
林万盛站在场边,看著记分牌。
默默地紧了紧腰间的暖手袋,转身面向他的进攻组队友。
林万盛伸出拳头。
「听著。」
「记住这几天的感觉。记住怎么在冰面上找平衡。」
「稳住脚。」
他环视著每一个人。
「现在开始。」
林万盛指向还有这斑驳白点的球场。
「我们的世界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