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雅避开了儿子的目光,被迫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一般喃喃自语。
「我说实话,艾米。」
「我现在……已经只能找那种晚上上班的职业了。」
「白天要带孩子,我根本没钱把他们送托儿所。」
「但是找了好几家酒吧,甚至那种通宵便利店……他们跟我说,最近失业的人非常多。」
「连最低时薪的收银员,都有大学生在抢。」
「现在哪哪都不要人了。」
玛雅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吐出什么脏东西。
「哪怕是脱衣舞俱乐部都不要人了。」
「我今天在s上看到钻石俱乐部的GG。」
艾米愣了一下。那是这一带最出名的脱衣舞俱乐部。
「GG上说,」玛雅的声音在颤抖,「今晚是NoSNAPNoProble(没食品券没问题)主题夜。」
「他们搞了个比赛。」
「给所有入场……跳舞的妈妈们,发30刀的出场费。」
「如果赢了的话,也就是拿到那个最辣妈妈的头衔。」
玛雅抬起头,眼睛里闪烁著为了生存而不顾一切的光芒。
「有500刀。」
「而且,经理说了。如果表现好,以后每周还能给前三名至少排3个Shift(班次)。」
「那里的客人……给小费很大方。」
玛雅拉紧了这件不合身的男士夹克,试图遮住里面的事业线。
「我准备去试试。」
「至少是份工作……对吧。」
「也……也不丢人。」
她打开手机,把GG递给眼前的德里克。
德里克拿过来一看,上面印著一个穿著暴露的女性剪影,霓虹灯效果的字体写著最辣宝妈之夜。
背景是各种食物罐头和水果蔬菜。
艾米终于开口了。「凭什么让我们给你看孩子?」
「你的孩子,你的男人跑了,你的食品券没发,关我什么事?」
「我自己日子都要过不下去了。」
「还要给你免费看小孩吗?」
玛雅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著,却说不出话来。
德里克皱起眉头,刚想开口,艾米已经站了起来。
「我出去透透气。」
她抓起外套,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
「你们自己看著办吧。」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客厅里陷入了沉默。
只有小女孩在德里克怀里发出轻轻的鼾声。
玛雅站在原地,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对不起,德里克……」
「我不应该来麻烦你们的……」
「我走了……」
「等等。」
德里克叫住了她。
他把怀里的小女孩轻轻放在沙发上,然后转身看著玛雅。
「孩子放这儿。」
「你去。」
玛雅愣住了。
「可是艾米她……」
「她的事我来处理。」
德里克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你去试试。」
「万一成了呢。」
玛雅看著他,眼眶里的泪水越聚越多。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哽咽著点了点头。
「谢谢……谢谢你,德里克……」
「别谢我。」
德里克摆了摆手。
「快去吧。」
「小心点。」
玛雅深吸一口气,抹了一把眼泪,转身走向门口。
她拉开门,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两个孩子,又看了一眼德里克。
然后,消失在了夜色里。
德里克站在门口,看著她的背影渐渐远去。
他想起了那张传单上的字。
HotMaaNight.
NoSNAP,noproble.
他突然觉得很讽刺。
在这个国家,一个母亲为了养活自己的孩子,要去俱乐部跳舞。
而这已经算是比较体面的选择了。
毕竟这个社会已经被美利坚各种政/治正确洗脑了。
什么你的身体你做主,不需要为从事X工作而羞愧等等的鬼话,彻底让这个世界变成了喜剧。
那些大公司为了自己赚钱,于是就开始把这种事包装成娱乐。
可笑。
……
德里克关上门,转身看向沙发。
两个孩子挤在一起,大的搂著小的,都已经睡著了。
他叹了口气。
走到窗边,看向外面漆黑的夜空。
远处,城市的灯火璀璨。
高楼大厦,霓虹闪烁。
像另一个世界。
而这边,只有刺骨的寒风,和永远交不完的帐单。
德里克伸手,把暖气调高了两度。
管他妈的电费。
至少今晚,让这两个孩子睡个暖和觉。
…………………………
…………………………
德里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艾米没有回来。
他叹了口气。
「随便吧。」
「别把工作搞没了就行。」
走回客厅,看了一眼沙发上熟睡的两个孩子。
怕吵醒他们,没有坐上去。
他在地上坐下,后背靠著沙发边缘,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迅速调成静音。
屏幕上,泰坦队还在庆祝。
球员们互相拥抱,互相撞头盔,笑得像一群傻子。
德里克看著这些年轻的脸,突然有些恍惚。
十几年前,他也站在过这个舞台上。
同样的灯光,同样的欢呼。
只是位置不太一样,与凯文不一样,德里克几乎没怎么上过场。
整个赛季,屁股都长在替补席的最末端。
教练叫名字的时候,从来轮不到他。
队友庆祝的时候,也只能在旁边鼓掌。
只有比分拉开到三十分以上,垃圾时间,教练才会看他一眼。
「德里克,上去跑两圈。」
不是为了赢球,只是为了让首发们喘口气。
但他不在乎。
那时候他想的是,只要能留在球队里,就够了。
至少能晚点回家。
他爸跑了之后,德里克的妈妈一个人撑了很多年。
德里克很争气,靠著橄榄球特长进了高中校队。
虽然只是替补,但好歹是条出路。
只是申请大学那年,给十几所大学寄了申请。
全部石沉大海。
球探的评价很直接,身体素质太普通,看不到任何亮点。
没有学校愿意给他奖学金。
他只能去打工。
超市收银员,时薪七块五。
他妈还在拼命干活,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德里克劝过她,让她歇歇。
她不听。
后来她的身体开始出问题。
腰疼,头疼,浑身都疼。
医生给她开了止痛片。
她开始吃,一片不够就吃两片,两片不够就吃四片。
吃完了正常止疼片,就开始吃阿片类止疼片。
再后来,连阿片类止痛片也不管用了。
她开始吃别的东西。
德里克不知道那些白色药片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妈吃了之后会变成另一个人。
有时候抱著他哭,说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
有时候盯著墙角发呆,说那里站著个人。
有时候半夜尖叫,说有人要杀她。
德里克二十一岁那年,她彻底疯了。
邻居报的警。
警察破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光著身子站在阳台上,对著太阳念经。
德里克赶到的时候,她已经被按在地上了。
她看见德里克,突然笑了。
「儿子,你来接妈妈了?」
「妈妈等你好久了。」
德里克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后来她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德里克成了她的法定监护人。
每个月的医药费,护理费,加起来要一千多。
这个家没有散的唯一原因,只是因为他的外公有一份非常稳定的退休金而已。
但是德里克的工资再加上外公的救济,还是不够2个孩子外加妈妈的开销。
只能再找一份工。
白天在超市,晚上去仓库搬货。
医生说不能再干重活了。
他只好换成加油站夜班。
凌晨三点,对著空荡荡的马路发呆的时候,他偶尔会想起那些站在球场上的日子。
很短,但是很亮。
德里克回过神来,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电视。
镜头正好扫过凯文,鲍勃教练正被他们簇拥著往摄像头外走去。
十八岁。
前途无量,和当年的自己完全不一样。
德里克靠著沙发,后脑勺抵著坐垫边缘,视线有些模糊。
身后,两个孩子的呼吸声轻轻浅浅的。
「真好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