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慕紫凝,轻得像是一只被抽干了精魂的纸鸢。
她眉头紧锁,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手里死死攥着那封染血的信笺。
信仰崩塌的痛苦,远比肉体上的伤痕更难愈合。
“也是个可怜人。”
林玄低头看了一眼,紫金竖瞳中的冷漠消退几分,多了一丝无奈。
此时天色已晚。
门外,风雪依旧。
节度使府内虽经历了动乱,但秦勇治军严明,很快便有战战兢兢的侍女迎了上来。
“带路,找个干净的院子。”
林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侍女被林玄身上的血煞之气吓得一哆嗦,连忙低头引路,不敢多看这尊杀神一眼。
秦勇望着林玄渐行渐远的背影,眼底翻涌着复杂。
只要一句话,便能坐上去。
万人俯首,一步登天。
可林玄偏偏连眼皮都不抬——说不要,就不要。
秦勇的喉结滚了滚。
但胸腔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林玄不要,是他的清高。
可这一步登天的机会……秦勇怎么可能不要?
他垂下眼睑,把所有情绪压进骨头里,转身时已换上一副忠烈决绝的面孔,重重抱拳:
“大帅!靖北城告急,北蛮压境!臣请亲率虎威军驰援——以死报国,誓守北境!”
话说得铿锵有。
霍天狼看着他,目光很淡,却仿佛能看透人心。
秦勇背脊发紧,却硬生生挺住。
片刻。
霍天狼垂眸,从怀中摸出一枚晶莹石子。
不多不少,恰好落进秦勇掌心。
“去吧。”
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像是叮嘱,又像是警告:
“活下来。”
秦勇低头一看——石子晶莹剔透,点点灵光流转。
灵石!
赫然是一枚灵石!
他心头猛地一跳,狂喜几乎要冲破胸膛。
自己的全副身家,也不过能攒一颗灵石而已。
但是为了能给麾下的虎威军制造盔甲,已经当给了当铺。
却没想到。
霍天狼竟然随手就是一颗!
这是赏,是信任,是押注!
霍天狼不是傻子。
他当然知道秦勇在想什么。
他给灵石,不是看不透;恰恰是看得太透。
——你想往上爬,可以。
——但你得有命爬到那一步。
秦勇强压住眼里的贪光,立刻跪下,砰砰砰连磕三个响头,额头撞地作响,声音却稳得像铁:
“属下定不辱命!”
他抬头时,眼底已是一片“忠诚”。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忠诚的底下,藏着怎样锋利的野心。
……
西厢房,原本是节度使府招待贵客的雅苑。
虽然受波及塌了一角院墙,但屋内陈设依旧奢华,地龙烧得滚热,将屋外的风雪严寒隔绝殆尽。
嘭。
林玄一脚踹开房门,将慕紫凝小心翼翼放在了那张铺着锦缎的软榻上。
手指搭在她冰凉的手腕处。
女人发出一声无意识的闷哼。
脉象紊乱,心神受损。
脸色苍白如纸,气息紊乱。
这是急火攻心了。
“呼……”
林玄深吸一口气,掌心贴在慕紫凝的后心。
一股温润醇厚的纯阳真气,顺着经脉缓缓渡入。
随着真气流转,慕紫凝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苍白的脸颊上也终于浮现出一丝血色,呼吸渐渐平稳。
但她依旧未醒。
这种心病,药石无医,只能靠她自己挺过来。
林玄叹了一声。
但心中并没有多少波澜。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
能活着,就已经是最大的幸运。
“来人。”
林玄转身,对着门外吩咐道:“备水,我要沐浴。”
“是。”
门外传来侍女恭敬却带着几分颤抖的声音。
片刻后。
几个面容清秀的侍女低着头,鱼贯而入。
她们手脚麻利地在屏风后注满了一大桶热水,撒上舒筋活血的药粉和花瓣。
热气蒸腾,水雾弥漫。
林玄挥退侍女,脱去早已被鲜血浸透粘在身上的衣衫,赤身跨入桶中。
那一身精壮的肌肉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痕,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着血珠。
哗啦。
滚烫的热水瞬间包裹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在这一刻舒张开来,发出贪婪的呻吟。
那一瞬间,伤口处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感,紧接着便是深入骨髓的舒爽。
“呼……”
林玄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向后靠在桶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稍微松弛下来。
但他并没有完全放松。
脑海中,那张巨大的棋盘正在飞速运转。
“黑山县……”
林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木桶边缘。
霍天狼说得没错,那地方穷,偏,乱。
但这正是他想要的。
穷,意味着没有世家大族的盘根错节;
偏,意味着天高皇帝远;
乱,意味着规则可以由他重新制定!
“有了这块令牌,我就有了大义名分。”
“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清洗县衙,把那些吃里扒外的蛀虫全部清理干净。”
“然后扩军,修墙,积粮……”
林玄的思绪逐渐飘远。
有了这块地盘,他就不再是无根浮萍。
他想到了重山村那些面黄肌瘦的村民,想到了那个为了半个馒头就能给人下跪的老汉。
前世,他也是个为了房贷车贷奔波的普通人。
若是生在和平年代,或许他会是个遵纪守法的良民。
但这操蛋的世道,把人逼成了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