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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辙碾碎干硬的黄土。
三百辆大车,首尾相连,像一条蜿蜒的木龙,将黑山县豪商库房里堆积成山的铜管、铜件,源源不断地运进重山村。
赵大牛光着膀子,肩膀上勒出一道深紫色的血痕。
他没有用牛马,而是和十几个铁匠一起,喊着号子,硬生生把最重的一截主承压铜管拉上了高坡。
“卸!”
沉重的铜管砸在泥地上,震起一蓬呛人的黄灰。
林玄站在高坡上,脚下是那张已经被炭笔画得面目全非的北境沙盘。
“枯龙潭的水压已经稳定在四百个刻度。”
石头捏着炭笔,手背上全是机油和泥巴的混合物,他死死盯着图纸上的标高,“先生,如果按照现在的流速,重山村三十里内的水渠,今晚就能全部灌满!”
石头眼眶通红,声音抖得厉害。
三十里!
在十天前,这片土地上连一滴露水都找不出来,而现在,一条地下水龙已经被他们硬生生拽了回来。
“不够。”
林玄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周围学徒们刚刚燃起的狂热。
他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棍,在沙盘上重重一点。
木棍落下的位置,是重山村。
随后,他手腕翻转,木棍在沙盘上划出一个巨大的圆。
黑山县、枯火峡、北坡断崖、甚至更远处的三个流民聚集地,全被圈了进去。
“三十里,只能保住重山村不渴死。”
林玄抬起眼皮,目光扫过沙盘边缘那些密密麻麻、代表着难民营的黑色石子。
“朝廷的封粮令还在,外面的难民每天都在成千上万地往这里涌。就算我们把枯龙潭的水全抽干,也养不活整个北境。”
“我们要做的,不是修一条水渠。”
木棍在沙盘中央的聚水成云塔模型上狠狠一点。
“我们要造一场覆盖百里的雨。”
高坡上,死寂。
霍天狼刚跨上高坡的脚僵在半空,他看着那个巨大的圆,倒吸了一口凉气。
“百里?”
霍天狼大步走过去,一把按住沙盘边缘,“林玄,你疯了?聚水成云塔的极限覆盖范围不过十里!你现在要把它扩大十倍?你当你是大罗金仙?”
“不是扩大十倍。”
林玄纠正,“是把整片山河,连成一个阵盘。”
苏婉抱着一摞厚厚的账本走上高坡,脸色苍白。
她没有穿平时那身素净的裙子,而是换上了方便行走的短打,袖口沾着墨迹。
她将账本重重砸在木桌上。
“玄哥,我算过了。”
苏婉没有看沙盘,她只看林玄的眼睛,“如果要启动百里大阵,我们需要同时开启一百二十个蒸汽泵节点。工坊的煤炭储备,会在半个时辰内烧空。不仅如此,净水灵枢的负荷会达到极限,一旦爆炸,整个黑山矿都会被夷为平地。”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声音里的颤抖。
“这太冒险了。我们现在已经有了枯龙潭的水,只要稳扎稳打,重山村就能活下去。没必要拿所有人的命去赌一个不可能的奇迹。”
林玄看着苏婉。
他没有反驳,而是走到高坡边缘,指着下方。
高坡下。
黑压压的难民营连绵不绝。
干瘦如柴的孩子趴在干裂的泥地上,舔舐着偶尔渗出的一点湿气。
老人们靠在木棚边,眼珠浑浊,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
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死亡气息。
“婉儿,你看那是什么?”林玄指着远处。
苏婉走过去,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在难民营的最外围,十几具尸体被随意地堆叠在一起,几只秃鹫正在半空中盘旋。
“那是瘟疫的温床,是暴乱的火药桶,是朝廷最想看到的‘民不聊生’。”林玄转过身,“如果只守重山村,这些难民会在十天内死绝。等他们死绝了,朝廷的赤阳军就会踩着他们的尸骨,把重山村围成一座死城。”
林玄走到桌前,将那枚幽蓝色的龙脉水珠拍在沙盘中央。
“别人不给我们活路。”
“那我们就自己造天。”
苏婉看着那枚流转着幽蓝光芒的水珠,嘴唇紧咬,直到渗出了一丝血丝。
她猛地翻开账本,抽出一支毛笔。
“大牛!工坊所有高炉停产生铁,全力锻造耐压阀门!”
苏婉的声音在风中传开,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石头,去流民营挑三千青壮,告诉他们,挖通所有预设节点,今晚管饱!”
霍天狼看着这个平时温婉的女人瞬间变成发号施令的将领,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疯了,全他娘的疯了。”
霍天狼一把抓起长枪,“老子去布防!要是钦天监那帮孙子敢来捣乱,老子把他们的脑袋拧下来塞进蒸汽炉里!”
机器,开始咆哮。
这不是比喻,而是真实的物理轰鸣。
重山村变成了一头暴怒的钢铁巨兽。
一百二十个节点,分布在方圆百里的山川、河道、废弃的矿坑之中。
无数的泥腿子、流民、降卒,像蚂蚁一样在干裂的大地上挖掘、铺设。
铜管被一截截焊接。
巨大的蒸汽锅炉被推入地底。
白莲站在聚水成云塔的顶端,狂风吹得她的白衣猎猎作响。她闭着眼睛,感受着脚下庞大的钢铁网络。
过去,她只知道用人命血祭来催动阵法。
而现在,林玄给了她一个全新的视角。
“《阵道总纲》观势篇。”
林玄的声音顺着铜管的扩音装置,传到塔顶,“山是骨,水是血,风是气。白莲,不要用你的真气去强压天地,去顺应它。把你的青华诀,当成这台机器的润滑油。”
白莲冷哼一声:“闭嘴,我懂。”
她双手结印,青白色的莲影在塔顶缓缓绽放。这一次,莲影没有带着那种高高在上的肃杀,而是顺着钢铁管道,向着地底深处蔓延。
真气与水脉,在这一刻,完成了前所未有的嫁接。
阿桑骑着白焰云驹,在百里范围内疯狂奔驰。
她腰间的竹筒全部打开,成千上万只细小的湿度蛊像一团团银色的雾气,散布在每一个节点上空。
“东南风口,湿度不足!加压!”阿桑通过蛊虫的共鸣,大声反馈。
“三号节点收到!开阀!”赵大牛的怒吼从地底传来。
整个百里水网,在林玄的调度下,像一台精密到令人发指的仪器,开始进行最后的调试。
然而,天命不允。
京城方向。
钦天监主坛的九龙夺水图上,原本被压制的第七龙脉,突然爆发出一阵刺目的红光。
监正站在图前,脸色阴沉得滴水。
“妄图以凡人之力,逆转百里天象?找死!”
监正咬破指尖,将精血点在图卷之上,“传令司旱使残部,引动旱天雷!给我劈碎那座塔!”
北境上空。
原本被聚水成云塔勉强聚集起来的一点白云,突然被一股恐怖的赤色气流撕裂。
天空变成了诡异的暗红色。
云层中,没有雨水,只有令人窒息的干燥。
空气中的水分被瞬间抽干,地面上的干草无火自燃。
“轰隆——”
一声沉闷的雷鸣在云层深处炸响。
那不是普通的雷,而是钦天监以阵法催动的“旱雷”。
雷霆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赤红色,带着毁灭一切生机的暴虐,死死锁定了重山村中央那座高耸的聚水成云塔。
“先生!天象不对!”
石头趴在水压计前,惊恐地大喊,“气压在疯狂下降!云层里的水汽被蒸发了!”
流民们停下了手中的活,绝望地看着那片赤红色的天空。
他们见过这种雷。
一个月前,就是这种雷劈下来,把他们村里最后一口井给烧干了。
“龙王爷发怒了……”
一个老人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闭嘴!站起来!”苏婉厉声喝道,她手里举着两面红色的信号旗,站在塔下,身躯笔直,“看塔顶!”
所有人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