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瀟男知道,此次琼州之行带回的这份热烈、斑斕、充满海洋气息与现代思考的认知,极大地拓展了他们对中华文明海洋维度与热带维度的理解。
海南,这片“海角天涯”的南溟风华之地,用它极致的阳光海浪、深厚的文化层积、独特的民族风情、大胆的开放试验与面向星辰大海的雄心,向他们雄辩地证明了:一座岛屿,可以同时是生態的宝库、文化的熔炉、休閒的天堂、开放的窗口与梦想的发射场。
其发展轨跡,生动詮释了从“边缘”到“前沿”、从“流放地”到“自由港”、从“天涯”到“枢纽”的文明演进逻辑。
这份来自南海之滨、椰林深处的,混合著骑楼光影、东坡文脉、天涯涛声、黎锦色彩、老爸茶香、航天梦想的灿烂而深刻的馈赠,將与他们之前所有的旅程收穫一起,沉淀为精神宇宙中一片永远阳光明媚、海风拂面、充满无限可能性的心灵棲息地。
自海南“海角天涯”的热带阳光与蔚蓝波涛归来,北望岛温润的海风仿佛还带著椰林的气息与南海的潮润。
休整数旬,让骑楼的南洋光影、东坡的儋耳遗风、三亚的碧浪银沙、五指山的雨林秘境与文昌的航天梦想在胸中沉淀、交融后,叶瀟男与妻子们的目光,投向了那片位於华夏腹地、被长江与汉水共同哺育的“千湖之省”——湖北。
摊开中国舆图,叶瀟男的手指沿著那条如巨龙般蜿蜒东去的长江中游段,以及自西北而来的汉水轨跡,在江汉平原上空轻轻画了一个圈。
“『茫茫九派流中国,沉沉一线穿南北。』”他沉吟著伟人的诗句,目光深邃而辽远,“湖北,古称荆楚,地处中国之『中』。这片土地向我们展示的,將是在江河、湖泊星罗的地理格局之上,一部波澜壮阔的文明碰撞、交融与创新史。
它是上古荆楚文化的摇篮,屈原《楚辞》的浪漫主义源头;是三国爭雄的主战场,英雄辈出的传奇之地;是『九省通衢』的枢纽,南北东西文化交匯的十字路口;是『湖广熟,天下足』的粮仓,江汉平原的丰饶腹地;亦是近代工业与教育重镇,无数变革思潮的激盪之所……
其文化性格,或可概括为『通衢之气与沉潜之魂的奇妙结合』。”
何雨水眼中闪烁著好奇:“黄鹤楼!长江!还有……热乾麵!”秦京茹检查著她的广角与长焦镜头:“大江大湖、三峡险峻、武当仙山、神农秘境、古城遗蹟、现代桥樑……视觉元素雄浑而多元。”
秦淮茹含笑:“屈子行吟、庄王问鼎、诸葛隆中、东坡赤壁、陆羽茶经、李时珍本草……文脉辉煌璀璨,兼具浪漫与务实。”
娄晓娥沉稳点头:“典型的內陆枢纽文明,地理上的『中心』地位带来文化上的『十字路口』特性,歷史上多次成为南北对峙前沿与统一基地,近代以来更是中西交匯、思潮激盪的重要舞台,极具解读价值。”
王冰冰提醒:“江汉平原夏季湿热,鄂西山区气候多变,需备足防暑、防潮、適应温差衣物药品,注意饮食卫生,慎食生冷。”索菲亚兴趣浓厚:“江河文明与湖泊文明的典型代表,內陆贸易与交通枢纽的功能演化,多重文化层积(楚文化、三国文化、移民文化、码头文化等)的叠加效应,当代从传统农业与重工业向多元经济的转型,极具观察意义。”
於是,在一个春江水暖、草长鶯飞的四月清晨,湾流飞机再度启程,向西偏北,掠过江南的丘陵水网,很快,下方出现了浩瀚如海的长江与密如蛛网的河湖水系,一片广袤平坦、城镇密集的平原在江汉之间铺展开来。
“看,那就是江汉平原,长江与汉水共同冲积而成的沃野。”娄晓娥望著下方棋盘般的田野与星罗的湖泊,“『千湖之省』名不虚传。这片水乡泽国,是湖北的粮仓,也是其文化温润、物產丰饶的基础。”
飞机开始下降,降落在江夏(武汉)天河国际机场。一股温润、略感黏稠、混合著江水气息、植物芬芳与都市喧囂的空气,瞬间涌入机舱。这是一种博大、混杂、充满活力与水汽的中部都会气息。
“空气……好像能捏出水来。”何雨水感受著与海岛乾燥温暖不同的湿润。
“是长江的水汽,是东湖的荷风,是千万人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蒸腾出的烟火气。”叶瀟男微笑,“『江城』武汉,我们且从这座『九省通衢』之地开始,触摸湖北的脉搏。”
他们驱车驶向市区,跨越长江大桥,但见江面开阔,百舸爭流,两岸高楼林立,气势磅礴。城市规模宏大,三镇(武昌、汉口、汉阳)鼎立,因江而隔,又因桥而通,格局独特。
他们下榻在武昌东湖之滨一家酒店,推窗可见湖光山色,远眺城市天际线。
“武汉,由武昌、汉口、汉阳三镇合併而成,歷史渊源各异。”叶瀟男望著窗外浩渺的东湖,“武昌是千年古城,湖广总督驻地,近代首义之城;汉口是近代通商巨埠,『东方芝加哥』;汉阳是近代工业摇篮,『汉阳造』闻名天下。三镇合一,构成了武汉厚重、开放、勇毅、务实的复杂气质。”
湖北之行的第一站,他们登临那座与岳阳楼、滕王阁並称“江南三大名楼”的黄鹤楼。
楼址几经变迁,现今之楼为上世纪八十年代仿古重建,矗立於蛇山之巔,俯瞰长江与武汉三镇。虽非古蹟,但其巍峨气势与绝佳视野,依然能唤起千古诗情。
沿阶而上,登至顶层,凭栏远眺。但见长江如一条金黄巨练,自天际滚滚而来,穿越城市,奔向东方。长江大桥如长虹臥波,江上百舸穿梭,对岸龟山电视塔与汉口林立的高楼构成现代都市画卷。
春风拂面,白云悠悠。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秦淮茹轻声吟诵崔顥诗句,“黄鹤楼之所以千古流芳,不仅在於楼阁本身,更在於它所处的地理位置——扼守长江要衝,见证了多少离別、征战、商贸与诗篇。歷代文人墨客至此,面对大江东去、烟波浩渺,怎能不生出万千感慨”
何雨水指著江面:“好多船啊!感觉比上海黄浦江的船还要多,还要忙。”
“武汉是中国內陆最大的水陆空综合交通枢纽,”娄晓娥解释道,“长江『黄金水道』与京广铁路大动脉在此交匯,自古便是『九省通衢』。这决定了武汉文化中强烈的码头文化与商业气息,南来北往的人与货在此集散,带来了各地的语言、习俗、观念,碰撞融合,形成了武汉人爽快、精明、不排外、敢为人先的性格。”
他们仔细参观了楼內各层展陈,了解黄鹤楼的沿革、相关诗词书画以及武汉歷史。隨后,他们步行至不远处的武昌起义军政府旧址(红楼)。
这座西式红色建筑庄严肃穆,是近代中国划时代事件的见证地。他们以参观歷史建筑、了解近代转型的视角进入,感受那份变革时代的激荡气息。
“从黄鹤楼的千年诗情,到红楼的时代烽火,”叶瀟男在红楼前的广场上沉思,“武汉这座城市,似乎总是站在歷史潮流的前沿。它既有『晴川歷歷汉阳树』的古典诗意,也有『敢为天下先』的近代勇毅。这种矛盾统一,正是其魅力所在。”
下午,他们乘轮渡横渡长江,从武昌到汉口。在摇晃的渡轮上,看两江四岸风光,听本地乘客用鏗鏘的武汉方言交谈,感受最地道的“江城”生活气息。
登上汉口江滩,但见近代殖民时期留下的欧式建筑群(江汉关大楼、滙丰银行旧址等)沿江而立,风格多样,被称为“万国建筑博览”,见证了汉口作为近代重要通商口岸的繁华往事。
他们漫步江汉路步行街,这里是武汉最繁华的商业区之一,建筑多为民国时期风格,店铺林立,人流如织。又深入汉口老里份(如咸安坊、坤厚里),在曲折的巷弄中感受老汉口市民生活的烟火气。
当然,品尝热乾麵、豆皮、面窝、糊米酒等汉味小吃是必须的。热乾麵的芝麻酱香与碱水面劲道,豆皮的焦脆与糯米馅料的丰富,让何雨水大呼过癮。
“这饮食风格,也透著码头的快节奏与兼容並蓄。”王冰冰品评,“热乾麵適合匆匆赶路的码头工人,豆皮融合了南北风味。味道浓郁,讲究实惠、管饱、有味,体现了武汉『过早』(吃早餐)文化的精髓。”
傍晚,他们游览了东湖生態旅游风景区。东湖面积广阔,湖岸曲折,岛屿星罗,绿道环绕,是国內最大的城市湖泊之一。骑行或漫步於湖畔,看夕阳將湖面染成金红色,远山如黛,城市灯火渐起,心境为之开阔寧静。
“东湖的浩渺,为这座喧囂的大都市提供了一处呼吸的绿肺。”秦淮茹感慨,“『江城』之美,不仅在於大江的奔流,也在於大湖的沉静。一动一静,一张一弛,构成了武汉人性格中既热烈又豁达的一面。”
夜宿东湖之滨,听窗外隱约的蛙声与风声。
江城一日,以黄鹤楼的千古登临、长江轮渡的市井风情、汉口味蕾的酣畅体验与东湖暮色的寧静致远,拉开了湖北之行的序幕,呈现出这片土地博大、通达、充满活力与水韵的第一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