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果早点知道,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三年的隔阂和痛苦?虽然她知道这想法天真,但此刻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徐瀚飞沉默了很久,久到姜凌霜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又要昏睡过去。他才缓缓开口,目光投向天花板,带着无尽的疲惫和痛楚:“一开始……我没脸见你。我以为……是我蠢,是我活该。后来,证据一点点到手,但我不知道林婉儿背后还有谁,不知道郑国邦他们到底有多大能量。我怕……怕打草惊蛇,怕他们狗急跳墙,对你不利。也怕……你根本不想听我解释,不想再见到我。”
他转过头,看向她,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歉疚和心疼:“我看到新闻,看到‘凌霜’越来越好,看到你那么坚强……我觉得,也许不打扰,才是对你最好的。直到‘灰鸦’的报告出来,看到他们要把你往死里整……我不能再等了。”
姜凌霜听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又酸又胀。原来,在她独自咬牙前行、以为被全世界背叛的时候,有一个人,在遥远的异国,在无人知晓的角,同样承受着煎熬,用他自己的方式,默默守护,等待时机。
“在波兰……很苦吧?”她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徐瀚飞怔了一下,随即唇角扯出一丝极淡、极苦涩的弧度:“还好。从头开始,什么都得自己来。语言不通,文化差异,市场竞争……是挺难。但比起身无分文、众叛亲离更难的,是每天醒来,都知道自己当年有多混蛋,错过了什么。”他声音很低,带着自嘲,“‘新航’做得不好,勉强糊口。很多时候,我盯着那些冰冷的机器零件,会想,如果当年我信你,如果我没有那么自以为是,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他的坦诚,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姜凌霜心中那扇紧闭的门。她也开始断断续续地,起那三年。不是诉苦,只是平静地叙述,像在讲别人的故事。起照片和谣言刚出来时,周围人异样的眼光和窃窃私语;起徐瀚飞决绝离开后,她整夜整夜睡不着,靠酒精麻痹自己的绝望;起她如何带着姜家坳的乡亲,一点点把合作社撑起来,又如何在绝境中创立“凌霜”;起那些明枪暗箭,那些背叛和孤立,那些独自在深夜里舔舐伤口的时刻;也起桂花、老张、程磊他们这些不离不弃的伙伴,起“凌霜”每一个微的进步带来的喜悦……
她得很慢,有时候会停顿很久,仿佛需要积蓄力气才能继续。徐瀚飞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握着她的手,无声地收紧。他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听着她用平淡语气描述的过往,却仿佛能看到那背后一个个不眠的夜晚,一次次崩溃边缘的挣扎,和那份淬炼出的、令人心疼的坚强。
他才知道,他当年那自以为是的“骄傲”和“决断”,给她带去了怎样毁灭性的打击和绵延三年的痛苦。愧疚像潮水,几乎要将他淹没。
“后来,”姜凌霜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回他脸上,带着一丝复杂,“我看到那些匿名证据,看到股市里神秘的资金……我猜到可能是你。但我不敢信,也不愿信。我甚至……有点恨你,恨你既然做了这些,为什么不出现?为什么让我一个人猜,一个人扛?”
徐瀚飞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干涩的:“对不起……是我懦弱。我以为……不出现,是对你最好的保护。是我……又错了。”
“不全是你的错。”姜凌霜轻轻摇头,眼神有些飘远,“那时候,我们都太年轻,太骄傲,也太……容易被蒙蔽。林婉儿的手段狠毒,她算准了我们的性格弱点。”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我也……有错。我当时太崩溃,太绝望,没有更冷静地去寻找证据,没有更努力地去……挽回。”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们破裂的关系中,提到自己可能存在的“错”。虽然轻描淡写,却让徐瀚飞心头剧震。他知道,这并非真的她有错,而是她开始尝试着,从那段伤痕累累的关系中,寻找除了指责和怨恨之外的其他可能。
谈话断断续续,因为徐瀚飞的体力不支和疼痛发作而时常中断。有时他会昏睡过去,姜凌霜就安静地守在旁边,处理一些沈眉通过加密通道发来的紧急工作邮件。等他醒来,对话又会继续,有时是回忆往昔的一个片段,有时是剖析误会产生的某个节点,有时只是简单的“伤口还疼吗?”“想不想喝水?”。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痛哭流涕的控诉,只有平静之下,暗流汹涌的坦诚和心翼翼的和解。
每一次交谈,都像在清理一处溃烂多年的伤口,痛苦,但必要。每一次对视,都在无声地确认着彼此的存在,和那份历经劫难后、并未真正消亡的情感。
阳光在病房里缓缓移动,从清晨到正午。艰难而宝贵的沟通,在疼痛与温情交织的沉默和低语中,一点点进行。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冰山,在这迟来的、笨拙却真诚的对话中,悄然消融。虽然距离真正的心无芥蒂还有很长的路,但至少,那扇紧闭了太久的心门,已经彼此向对方,敞开了一条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