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凌霜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心中却翻涌着惊涛骇浪。她设想过很多种与徐家长辈再见面的场景,或许是冷漠,或许是尴尬,或许是虚伪的客套,却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的——两位在商界和社交圈举足轻重的老人,放下身段,亲自来到病房,用如此沉重而直接的方式,向她道歉。
徐父待徐母情绪稍平,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这三天,我们没来,不是不关心瀚飞,是在家,把瀚飞查到的那些东西,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也让人,重新去了解了你这几年做的事。”他的目光里,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毫不掩饰的赞赏,“白手起家,把一个作坊做到如今的‘凌霜集团’,在那种恶劣的环境下,顶住压力,自主研发,开拓市场……姜姐,你的能力、心性和魄力,远超我们的想象,也远超很多所谓的‘名门之后’。是我们徐家,有眼无珠。”
这份认可,出自一贯严苛、眼高于顶的徐父之口,分量极重。他不是在恭维,而是在陈述一个他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我们今天来,”徐父的腰杆,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一些,仿佛要承担起话语的重量,“一是看看瀚飞。二,也是最重要的,是向你,姜凌霜女士,郑重道歉。为我们当年的偏见、武断和给你带来的伤害,道歉。这句‘对不起’,迟了三年,但我们必须要。”
徐母也用力点头,眼泪汪汪地看着姜凌霜。
病房里安静极了,只有徐母压抑的抽泣声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徐瀚飞靠在床头,目光复杂地看着父母,又紧张地望向姜凌霜。
姜凌霜站在那里,感觉像是过了很久,又像只是一瞬。心里堵着千言万语,有委屈,有释然,有讽刺,也有一种尘埃定的空虚。最终,她只是微微吸了口气,迎着徐父徐母诚恳(甚至带着恳求)的目光,声音平稳而清晰:
“徐先生,徐夫人,你们今天能来,能这些话,我很意外。”她顿了顿,“过去的伤害,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一句‘对不起’,无法让时光倒流,也无法抹平所有的痕迹。”
徐父徐母的脸色微微发白,徐瀚飞的眼神也黯淡了一瞬。
“但是,”姜凌霜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静,“我接受你们的道歉。不是为了谁,是为了我自己。背负着怨恨前行,太累了。你们当年的选择,有你们的立场和局限,而我,也走出来了。”她看向徐瀚飞,目光柔和了一瞬,又转向徐父徐母,“至于我和瀚飞之间的事情,那是我们两个人需要面对和处理的。与徐家,与过往的恩怨,不再有必然的关联。他这次受伤,是为我,不是为徐家还债。你们不必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也不必因此觉得亏欠我什么。一码归一码。”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有原则的坚持,又给了对方台阶,更明确划清了界限——她接受道歉,不代表恩怨一笔勾销,更不代表她会因此对徐瀚飞或徐家有什么改变。她和徐瀚飞的关系,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与家族无关。
徐父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除了惭愧,更多了一份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尊重。这个女孩,比他想象中更坚韧,也更通透。
“好,好。”徐父连连点头,声音有些发哽,“你能这么,我们已经……很感激了。至于你和瀚飞……我们老了,也糊涂过一回,不会再干涉。你们年轻人自己的路,自己走。只希望……只希望你们都能好好的。”他到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神色复杂的儿子,眼底深处,终究是流露出一丝属于父亲的、深藏的担忧和期盼。
徐母也抹着眼泪,连连点头。
探视没有持续太久。徐父徐母留下一些昂贵的补品和水果,又仔细询问了徐瀚飞的伤情,叮嘱他好好养伤,便告辞离开了。他们走的时候,背影似乎比来时,微微佝偻了一些,却也轻松了一些。
病房门重新关上。
姜凌霜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徐瀚飞看着她沉静的侧影,轻声问:“你……真的不怪他们了?”
姜凌霜缓缓转过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徐父徐母乘车离去,才轻轻开口,像是回答他,又像是自言自语:“怪与不怪,都改变不了什么。他们今天能来,能道歉,是他们的良知和勇气。我接受,是我的放下。至于以后……”她没有下去。
但徐瀚飞听懂了。以后如何,取决于他们两个人,与家族无关,与过往的恩怨也无关。这或许,就是她能给出的,最理性也最宽容的答案了。
家族的歉意,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沉重而诚恳地送达。它无法弥补过去,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被搬开,露出了底下被掩埋已久的、通往未来的,或许依然崎岖但至少不再背负枷锁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