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的夜,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珠江边的汽笛声闷闷的,压在人心头。
陶夭夭站在巷子深处的阴影里。
浑身湿透。
头发贴在头皮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她没擦。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王建民。
不像求人。
像一匹被逼到悬崖边,随时准备回头咬断猎人喉咙的孤狼。
“五十万。”
她开了口。
嗓子哑得厉害,像是吞了一把沙砾。
“给钱,我这条命归你。”
“杀人,放火,顶罪。”
“只要你一句话,我陶夭夭要是眨一下眼,天打雷劈。”
王建民靠着满是青苔的墙皮。
指尖的烟头忽明忽暗,烫到了手指,他没缩手。
他在抖。
不是冷。
是兴奋,也是恐惧。
这种眼神他太熟了。
当年他在地下赌场输红了眼,被人按在桌上要剁手指头的时候,就是这么看人的。
那是想吃人的眼神。
也是能成大事的眼神。
“五十万。”
王建民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散不开。
“在这个万元户都能戴大红花骑马游街的年代,这笔钱能买下半个县城的门面。”
“姑娘,我以前是个烂赌鬼,但我不是傻子。”
“凭你上下嘴皮子一碰?”
陶夭夭没退缩。
动作粗暴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狠狠拍在王建民胸口。
“凭这个。”
纸袋里是几张皱巴巴的复印件,还有一堆律师函。
“我妈杀了我爸,一审死缓。”
“但我爸那是往死里打!那天他拿刀要砍死我,我妈是为了救我才夺的刀!那是正当防卫!”
陶夭夭眼底全是红血丝,眼角甚至裂开了口子。
“我要翻案。”
“我要请香港的大状,我要填平那个畜生家里的无底洞,我要撬开那些作伪证邻居的嘴!”
“少一分,这官司打不赢。”
“给我五十万,我签卖身契,给你做一辈子牛马。”
王建民掂了掂手里的纸袋。
很沉。
像是掂着两条人命。
借着昏黄的路灯,他扫了一眼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蜷缩在墙角,脸肿得辨不出模样,眼神空洞。
那一瞬间。
那张脸变了。
变成了前世的钱秀莲。
那个被他和大哥、二哥吸干了血,最后被逼着卖祖宅,活活饿死在破屋里的老太太。
前世。
如果有人递给钱老太一把刀。
在那绝望的日日夜夜里,她会不会也像陶夭夭的母亲一样,为了活下去,为了那一丁点的尊严,把刀捅进儿子的胸口?
王建民喉咙发紧。
老娘常说:*“建民啊,看人别看皮,要看骨。骨头硬的人,只要给点阳光,就能灿烂一辈子。”*
这姑娘骨头硬。
是个狠种。
王建民把烟头扔在地上,鞋底狠狠碾灭。
“这买卖,我接了。”
他从贴身的皮夹克里掏出一个存折。
体温把存折焐得温热。
“这里面是我的货款,也是我的命。”
王建民把存折递过去,手有些僵硬。
那是五十万啊。
是他这几年没日没夜跑断腿换来的全部身家。
“密码六个八。”
陶夭夭僵住了。
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准备下跪,准备磕头,甚至准备脱衣服。
可眼前这个男人,连价都没还。
“你……你不怕我卷钱跑了?”
“怕个屁。”
王建民转身往巷子口走,步子迈得很大,像是在逃避什么。
他怕自己后悔。
“我妈说过,敢拿命做筹码的人,不会赖账。”
“这钱不是借给你的,是借给你妈的。”
“告诉那个香港大状,往死里打。一定要让你妈活着走出来。”
陶夭夭捏着那个红色的小本子,指关节泛白。
五十万。
在这个人人都算计着几分几厘的世道,有人把身家性命交到了她手上。
没有哭喊。
没有废话。
“砰!”
一声闷响。
陶夭夭双膝跪地,膝盖骨重重磕在坚硬的水泥路面上。
那是骨头撞击石头的声音。
听着都疼。
她弯下腰,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再抬起头时,额角渗出了血丝,混着地上的尘土,狰狞又庄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