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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永丰县首屈一指的豪族,陆家在本地的影响力无疑是非常强大的。
尤其是家主陆贤,话往往比城内的官府还管用。
毕竟人家手上是真正掌握著暴力,而谁掌握了暴力谁就能制定规则让其他人遵守。
所以永丰县城真正的权力与其是在官府手中,倒不如是在陆家手里。
即便是官府想要做点什么,也必须先征求陆家的同意,否则压根什么事情都办不成。
毫无疑问,这是中原历朝历代典型地方权力被某个强大家族把持的缩影。
而且由于这个世界有武功和真气的关系,朝廷对于这些习武的大家族其实并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
因为武功和真气是客观存在的,即便费尽心思搞垮了一个家族,用不了多久还会有其他家族崛起,取代前者之前的生态位置。
只要官僚系统的触角无法深入到底层形成牢固组织架构,人们就依旧会以家族丶宗族为核心来保护乃至扩张自身的利益。
而且天下有那么多州县,朝廷根本没有太多力量去同时压制大量习武的家族。
所以从东汉开始,乡绅豪族就是维持地方稳定不可或缺的重要力量。
他们与官府丶江湖帮派形成了一个相对稳定的三角关系。
只要朝廷能拉拢住这些掌握著强大武力的家族,那么该地区就会长期维持稳定繁荣的状态。
即便是出现天灾人祸导致大量农民破产形成流民乃至爆发起义,这些家族也能通过自身武力轻易镇压。
在皇帝和朝廷的眼中,他们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民”。
相比之下,那些压根没有什么力量和拉拢价值的底层穷人,根本就不配被称之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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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一旦这些家族出现了天赋特别好的后代,往往还能通过各种各样错综复杂的关系将其送入名门大派,亦或是拜某位顶尖高手为师。
可以像陆家这种世代习武的家族,远比平行时空大明王朝那些官宦世家更为强大。
而且一旦天下大乱,他们立刻就能占据州县成为一股势力。
进可以逐鹿天下搏一搏皇帝之位,退可以带资入股加入到某个看好的势力之中,发现情况不妙甚至还能半路跳船换一家。
亲眼目睹了整个陆家的情况,杜永算是对高武世界中原地区的政治生态和社会结构有了全新的理解。
毕竟上辈子在学政治的时候,他体会最深的两句话就是“实事求是”和“因地制宜”,所以从始至终都没打算把现代社会的一些经验直接拿过来套用。
因为用屁股想也知道百分之百会暴死。
要知道在现代社会,可没有谁能凭借个人武功削平一座山,更没人能在战场上正面击溃乃至全歼十万大军。
可在这个世界不仅有人能做到,而且还不止一两个。
自从决定把海外领地粗放式的管理转化成一个国家,杜永就一直在思考要推行何种制度和统治方式。
直接照抄韩宋的作业虽然简单省心,也能维持个一两百年的稳定,但那显然不是他想要的。
“贤侄,你在想什么?”
陆贤饶有兴致地问了一句。
杜永抬起头笑著回应道:“没什么,只是对陆家的情况感到有些好奇。毕竟我们家之前虽然也是乡绅豪族,但却并没有接触到武功。我觉得或许可以从陆家的情况中借鉴一点经验。”
听到这番话,陆贤立马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这有什么好借鉴的?以贤侄的武功,起码能庇护杜家近百年的安泰。百年时间起码能生出四代以上的子孙。而且杜家要地有地丶要钱有钱,现在马上又要在海外称王建国,连最后一块权力的短板也补齐,只要安心发展下去即可,哪里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们杜家到我这才算是第一代,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所以难免会感到有点迷茫。”
杜永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
作为一个父亲和过去杜家的家主,杜荣无疑是合格乃至优秀的。
可问题是杜家现如今已经不是过去那种窝在乡下地方打闹了,而是要乘风而起直上云霄。
在这方面,杜荣完全是一片空白,根本无法提供任何具有参考价值的经验。
此时此刻,杜永能非常清晰地感受到在古代,阶级信息的垒究竟有多么森严。
如果不是官员人家出身,就永远也不可能懂得在官场上的许多约定俗成的潜规则。
如果不是勋贵武将家族出身,同样不会明白军队错综复杂的派系关系和上下级之间要如何相处。
这些知识和经验往往都是父传子丶子传孙。
虽然也不是不能在实践中学习,可却要支付非常高昂的试错代价。
陆贤不以为意地劝慰道:“贤侄不必如此。你还年轻,而且未来的潜力无穷,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学丶慢慢看,因为时间是站在你这一边的。如果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写信来问我,我一定知无不言丶言无不尽。”
杜永面带微笑地拱手道:“那就先谢过伯父了。对了,我听师兄陆家在支出上有点困难?”
陆贤苦笑著叹了口气:“唉也不能是困难,只是家里最近十几年始终攒不下什么钱,遇到年景不好地里歉收的时候搞不好还要吃点老本。不瞒你,我也曾试过做点生意,但大多最后都只能混个保本不赔。贤侄要是有什么发财的好路子,不妨给我们陆家介绍一下。道上的规矩我懂,该交的钱也一文不会少。”
“这个好办。永丰本地盛产丝绢,伯父可以多开设一些工坊大力生产,有多少我收多少。”
杜永直接给对方指出了一条能赚大钱的明路。
因为这可是他的舒适区。
像丝绸这种玩意,对于垄断了整个东南沿海,甚至最远端已经触摸到南洋的青鲨帮而言,多少都不嫌多。
算算时间,再过几年搞不好欧洲人的船就会跨印度洋抵达这边。
一旦建立起稳定的航线,丝绸这玩意是产多少就能卖出去多少。
“丝绢?”
陆贤微微愣了一下,明显是触及到了知识盲区。
杜永耐心地解释道:“对,就是丝绢。据我所知,永丰这边有几个村子的村民似乎改良了丝绢制造技术,可以织出双经红边绢。这玩意在倭国和南洋都是上品,一匹就能卖出五十两银子以上的天价。”
“嘶这是真的!我怎么从来没有听人起过?”
陆贤倒抽一口凉气,完全被这恐怖的利润惊呆了。
要知道在眼下的江南,市场上一匹普通的绢才几钱银子,收购价格可能还会更低。
在几十倍的利润面前,即便是见过不少大场面的他也不由得感到一阵心跳加速,同时嘴巴也开始发干。
之前陆贤总听人海商个个都富得流油,日常起居生活更是奢靡无比,还觉得那是愚夫愚妇没见识瞎胡吹。
但现在看来,好像是他没见过世面。
毕竟一匹绢运到海外去就能赚几十倍的利润,几年下来只要没有遭遇意外,估计都能攒下几万乃至十几万两银子的家产。
“我想大概是注意到这一点的人还比较少吧。我也是听岳父提过一嘴,在你们这边收了一批上好的丝绢,运到海外被当地的王公贵族视为珍品。”
杜永一股脑把自己知道的情况了出来。
由于这个时代信息传递的速度往往非常慢,所以即便是有某种新技术被发明出来,往往也很难被外界知晓并快速扩散开。
甚至一项新技术从发明到广泛运用,可能需要几十年乃至两三百年的时间。
就以倭国的情况为例,早在《魏书》记载中,该国就已经开始养蚕织布,到现在已经发展了上千年,而且紧邻世界第一丝绸生产大国。
可结果呢?
他们到现在自己生产的丝绸成品都非常低劣。
但凡有点身份的人都宁愿用更贵的中原丝绸做衣服。
只有那些买不起中原丝绸的穷鬼才会退而求其次。
陆贤两眼放光地点了点头:“好!我现在就派人去查,看看究竟是谁改良了这种纺织技术,直接花钱买下来。再去山上多包点土地种桑树养蚕,到时候我这边生产出来的丝绢全卖给贤侄你。”
“可以。陆家能生产多少,我就能吃下多少。”
杜永郑重其事地给出了保证。
短短几分钟的工夫,两人就谈成了一笔大生意。
虽然目前还只是合作意向,但以陆家在本地的影响力,干成这件事情简直轻而易举。
看著身边这个已经能扛起整个家族重担的优秀年轻人,再看看跟在一旁只知道东张西望的傻儿子,陆贤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还没等陆宏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就一巴掌拍在其后脑勺上。
啪!
“哎呦!爹,你干嘛无缘无故的打我?”
陆宏一脸无辜的眨了眨眼睛。
他能感觉到,这次回家之后,自家亲爹好像看自己越来越不顺眼了。
“你干什么?还不快去看看我那宝贝孙子!没听见后院传出孩子的哭声了吗?”
陆贤没好气的瞪了一眼。
“唉去就去,有话好好么,为啥总动手。”
陆宏根本不敢顶嘴,只能叹了口气转身朝后院走去。
看著他萧瑟的背影,杜永差点没绷住笑出声。
他当然不可能看不出,这就是陆贤在故意找茬收拾一下自己的儿子。
毕竟当父母看自己孩子不顺眼的时候,总能找出一万个理由。
更何况陆宏之前的所作所为的确是有点混蛋,挨打完全不值得同情。
等陆宏走远,陆贤这才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杜永。
“这是……”
杜永下意识接了过来。
“这是关于昨天在码头发生事情的调查结果。毕竟石山派是我陆家的贵客,闹出这么大乱子我们家于情于理都必须查清楚,给贤侄你和仙翁一个交代。”
陆贤在这番话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丝怒意。
因为这可是在他眼皮子底下闹出来的乌龙。
如果不能妥善处理,陆家搞不好可是会在江湖上颜面扫地。
“死的人是本地的蛇头?”
杜永打开来扫了一眼,脸上浮现出诧异之色。
陆贤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对。为首的家伙叫章秉义,本名章初一,是个游手好闲的泼皮无赖。后来不知道跟谁学了一手内功和掌法,开始收拢一批弟跟著自己成立了个帮派。当然,这种帮派在江湖上压根都不入流,平时主要靠欺行霸市收摊贩和穷苦人的保护费赚钱。他很聪明,从来不去得罪自己惹不起的人,所以这些年过的相当滋润。码头靠出力气赚钱的人按照他定下的规矩,要把收入的五分之一上交。”
“原来如此。”
杜永一下子就弄明白了双方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是什么。
这种情况在韩宋非常普遍,压根就没有什么值得大惊怪的。
在苏州城内,占据这个生态位的是三控制下的竹节帮。
只不过竹节帮的摊子铺得很大,三也没打算从中大肆敛财,所以份子钱收得相对比较少,而且交钱的人真遇到麻烦帮派是会出面管的,相当于是起到了一定的基层管理调解职能。
几乎所有的城市或城镇,都存在至少一个这样的蛇头,就算打掉了很快也会再出现第二个。
因为官府没有那么多的人直接插入底层去进行管理,所以出现的权力真空自然就会有人填补。
唯一的区别就在于,有的蛇头好歹还有点良心丶讲点道义,捞钱的同时会真的管事。
但有的蛇头就是纯粹欺压良善丶无恶不作。
迅速将纸条上的内容浏览了一遍之后,杜永用不太确定的语气问:“这个叫章秉义的蛇头死了之后,他那些手下没有闹出什么乱子吗?”
陆贤不屑地撇了撇嘴:“一群乌合之众,再闹又能闹出多大的动静?他死的消息传回来之后,手下那些地痞流氓就立刻乱了起来。其中有两个为争夺新蛇头的位置爆发了火并,一晚上相互砍杀死了二十几个人。还有一个色胆包天,直接趁夜潜入章秉义的家,把他妻妾闺女全给霍霍了。总之,城内现在是鸡飞狗跳一地鸡毛,官府也不得不出面干涉抓了好几个带头的。怎么样,要不要我派人去传个话,把这些垃圾全给宰了?”
杜永赶忙摇了摇头:“算了吧,我对这些家伙可没什么兴趣,让官府正常处理就好。
相比下,我倒是对邵洵更感兴趣。伯父,您了解这个人吗?”
“嗬嗬,整个广信府有几个不认识他。这家伙原本是驻屯军的一个统制,虽然家室一般,但为人却极为仗义,武功也算过得去。凭借豪爽的性格,他结交了不少的江湖朋友,在黑白两道都很吃得开。但是很可惜,这家伙在两年前因为一件事情得罪了自己的上司,导致被人做局栽赃陷害,差一点连命都丢了。后来还是靠著江湖上的朋友和手下劫狱,这才好不容易从大牢里逃出来,眼下是个受到朝廷通缉的要犯。估计他是想要在永丰县脚找个能糊口的活计,所以才跟蛇头起了冲突。”
陆贤笑著将自己知道的内情抖出来。
“所以邵洵是无辜的?”
杜永摸著下巴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对于栽赃陷害和冤假错案这种事情,他早就见怪不怪了。
毕竟类似情况在有各种监控设备的现代社会中都一大堆,更不用提在官字两张口的古代了。
陆贤意味深长地回答道:“既无辜,也不无辜。”
“此话怎讲?”
杜永饶有兴致地追问。
“无辜的地方在于,原本被按在他脑袋上的罪名的确是假的。但不无辜的地方在于,他不该去打探上司的秘密,更不应该在知道这个秘密后还装作无事发生。”
陆贤出了对方之所以会遭到陷害的真正原因。
“什么秘密?”
杜永此刻的好奇心彻底被勾起来了。
陆贤强忍著笑意道:“其实开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他的上司依仗容貌出
众,偷偷跟驻屯将军的夫人偷情,然后通过枕边风快速获得晋升。为了避免这件事情泄露出去,两人合谋直接陷害邵洵,给他定了死罪。不过那位将军也不是傻子,很快便察觉到了不对劲,通过调查得知真相后先以玩忽职守之名夺了奸夫的兵权丶再以密谋造反的名义杀人灭口,紧跟著又把自己夫人囚禁起来活活饿死对外宣称病逝。”
“这位将军干得漂亮。不仅处理了奸夫淫妇,而且还保住了自己的面子和名声。”
杜永听完后立马给这位绿帽将军点了个赞。
毕竟要是走正规的法律程序,绿帽将军的名声可就彻底完蛋了。
先不以后熬资历升迁的问题,能不能保得住自己现如今的位置都要打上一个问号。
作为一个带兵的将领,连自己的老婆和手下都管不住,皇帝和朝廷会放心让其身居高位镇守一方?
开什么玩笑!
对于这种不靠谱的人直接来个明升暗降,先夺其权再找个闲职安排一下就得了。
但这位绿帽将军的动作却非常聪明,既保全了名誉和面子,也向外界展示了自己的雷厉风行和果断。
要知道人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犯错之后不知道该如何正确处理。
至于为什么不给受冤枉的邵洵平反,当然是绿帽将军本人也想要彻底杀人灭口。
总之,这家伙就是一个典型遭受无妄之灾的倒霉蛋。
陆贤深以为然地点了下头:“不错,我也是这么觉得的。毕竟家丑不可外扬,必须要以足够体面丶快速且果断的方式结束这一切。只是可惜了邵洵,好不容易爬上去,结果就因为撞见不该看到的东西得这般下场,实在是令人有点唏嘘。要知道他这个人的能力还是不错的,带的兵战斗力也相当强悍,每次围剿山贼水匪都身先士卒。”
“这个倒是能从码头的厮杀中略窥一二。伯父,我想拜托您帮忙给邵洵送个口信,就我想见见他。”
杜永提出了一个的要求。
“见他?怎么,贤侄想要招揽这个人才吗?”
陆贤一眼就看出了对方的打算。
杜永毫不避讳地承认道:“对,我是打算招揽他。毕竟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我现在刚好需要一个有过带兵打仗经验的人。”
“行!我现在就派人去送信。正好眼下宏儿要举办婚礼人多眼杂,他可以混在人群之中。”
陆贤连想都没想便答应下来。
这对他来不过是举手之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