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他放下笔,缓缓靠向龙椅,目光越过御案,在那扇半掩的殿门上。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皇帝的眼神幽深如古井,却又在这幽深之下,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兴味。
——有趣。
这个李斯,越来越有趣了。
回京三日,搅得朝堂风浪迭起,却每一步都踩在他这个皇帝的刀刃边缘——既不越界,又能达成目的。狂妄却懂分寸,贪婪却不失忠心,看似莽撞冒进,实则每一步都算准了人心。
这样的人,是刀。
用得好了,削铁如泥;用不好,反伤己身。
皇帝的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击着,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声响。他的目光移向侧殿的方向——那里,是魏康平日当值的位置。
魏康……
皇帝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没有愤怒,没有惋惜,只有一种帝王特有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这个跟随了自己二十余年的老奴,是时候“顶包”了。
一个对权力动了心思的太监,不能留。
心思是什么时候动的呢?或许是从自己默许他插手朝政开始,或许是从他借着“揣摩上意”的名义,暗中培植羽翼开始。魏康以为自己做得隐秘,以为自己借着“忠心”二字就能遮掩野心。可这紫禁城里,每一道宫墙都有眼睛,每一块青砖都有耳朵。
皇帝知道一切。包括魏康暗示李斯去构陷王元明。
他确实授意了魏康——或者,他给魏康递了一把刀,让他去试探王元明的软肋。可魏康不该动用自己的心思,更不该把这种“授意”变成自己的筹码。
知道皇帝太多东西的人……怎么能留?
更何况,王元明必须死。
那个老臣,是先帝钦点的辅政大臣,是自己的老师,是朝堂文官集团的定海神针。他太正、太直、太有原则,也……太老了。老到看不清时移世易,老到以为君臣情分可以逾越君臣尊卑,老到用自己的道德标尺去衡量帝王权术。
王元明必须死。
可他必须死得体面,死得符合“辅政大臣”的身份,死得让天下文官挑不出皇帝的错处。
所以,需要一只替罪羊。
而魏康,是最好的人选。
跟随多年的太监,因贪权而构陷忠良,事后畏罪自尽——这个剧本,足够圆满。既清理了不听话的阉人,又保全了帝王的名声,还能借此敲打王元明派系那些蠢蠢欲动的门生故吏。
一举三得。
至于李斯……
皇帝眼中那丝兴味更浓了几分。
这子方才“七天”,“与宫里、与陛下无一丝一毫关系”。他接下这道旨意时,没有一丝犹豫,甚至没有问一句“为什么”。他仿佛早就在等待这一刻,早就在盘算如何让自己这颗棋子下得恰到好处。
他懂。
他懂魏康必须死,懂王元明必须死,懂皇帝需要一柄刀,懂这柄刀该往哪里,也懂……刀若太利,迟早也会被收回鞘中。
可他依然接下了。
这便不仅仅是胆大,更是……聪明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