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想干什么?”
为首的狱卒,那个被同僚唤作“老贺”的中年男子,不紧不慢地踱到刑架前,歪着头打量着赵九天,像在欣赏一件稀罕物件。他生着一双倒三角眼,眼白多于瞳孔,在昏暗中看人时总透着一股阴冷的毒蛇气息。
“指挥使大人,”老贺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像砂纸磨过铁锈,“诏狱的规矩,您懂。您是咱们锦衣卫的老祖宗,刑部的条条款款都是您亲自参与修订的,自然比人更清楚。”
他的笑容加深了几分:“只要您……愿意配合,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人一定给您个体面。”
“配合?交代?”赵九天死死盯着他,声音因屈辱而颤抖,“陛下还没有下旨褫夺我的官职!名义上我还是锦衣卫指挥使!你们这些狗东西,敢对我用刑?!”
老贺没有动怒,甚至没有收敛笑容。他只是微微侧过头,与身旁的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同伴——一个生着鹰钩鼻、眼神同样冰冷的中年狱卒——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某种微妙的愉悦。
“指挥使大人,”鹰钩鼻慢条斯理地开口,一边从腰间解下一串形制古怪的刑具,“咱们在诏狱当差二十年,审过三品大员十二位,四品以下不计其数。您的对,刑部侍郎、都察院佥都御史、甚至曾经的太子少傅……咱们都伺候过。”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近乎叹息的遗憾:“但伺候自己的顶头上司,指挥使大人……您还真是头一份儿。”
他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像饿了三天的狼看见了猎物:
“您放心。咱们一定……让您宾至如归。”
赵九天浑身僵直,那些刑具在幽暗中泛着冷光,每一件他都认识,甚至比这两个狱卒更熟悉它们的用法。他知道被那些铁钩、钢针、夹板招呼在身上会是什么滋味——他曾无数次亲眼看着那些感觉在别人脸上炸开,如同一朵朵绚烂的血花。
可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这些花朵会在自己身上绽放。
“你们……你们不能……”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就在这时。
牢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的锦衣卫校尉匆匆走进,在老贺耳边低语了几句。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即便是赵九天这个距离,也只听清了几个破碎的词汇:
“……上头的意思……暂时……不便……”
老贺听着听着,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他侧头与鹰钩鼻对视,后者那兴奋的笑意也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的、略带遗憾的考量。
片刻后,老贺点了点头,挥退了那个校尉。
他转向赵九天,脸上那阴冷的笑容已经敛去,只剩下一张近乎漠然的、看不出情绪的脸。
“指挥使大人,您运气不错。”他淡淡道,“今日便暂且……不打搅您休息了。”
罢,他微微躬身,竟当真与鹰钩鼻一同转身,朝牢门外走去。
赵九天愣住了。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意味着什么,只感觉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整个人浸泡其中。他大口喘息着,囚衣下的肌肉因过度紧绷而开始不自觉地抽搐。
就在两名狱卒即将跨出牢门时——
牢门外的黑暗里,缓缓踏进另一道身影。
那是一道修长的、裹在深黑色斗篷里的人影。
斗篷的兜帽压得极低,将整张脸都掩入阴影,只露出一截苍白瘦削的下颌,以及——一个极其特殊的细节。
在昏黄的灯火映照下,那截下颌下方,隐约可见一截暗红色的、织金暗纹的领口。
那是司礼监内官的服制。
两名狱卒见到此人,脚步齐齐一顿,随即不约而同地侧身低头,动作之快,几近条件反射。
他们没有问话,没有阻拦,甚至没有交换眼神,便如退潮般迅速消失在牢门外的黑暗深处。
牢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囚室内,只剩下赵九天,和那个沉默的黑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