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性好有什么用?!这种时候记性越好越害怕!
他下意识地压低声音,凑近李斯,那模样活像两个密谋炸粮仓的耗子:
“大哥,这不是记性好不好的问题。这是——这是辅政大臣!正一品!杀他跟杀赵九天完全是两码事!赵九天再怎么也只是锦衣卫指挥使,是家奴,是鹰犬,陛下要办他,一道旨意就能把他打尘埃。可王元明……”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王元明是文官领袖。是清流标杆。是陛下都要称一声‘老师’的人。”
“杀他,杀的不仅仅是一个老头,是——是整个文官集团的颜面,是先帝托孤的政治遗命,是陛下登基以来一直维持的‘君臣相得’的体面。”
“这事要是漏出去半点风声,咱们俩……”
他没完。
但他俩都知道后面是什么。
李斯听着,没有反驳。
他把面具翻了个面,继续摩挲着另一侧的纹路。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隐约传来货郎的叫卖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梦里的回声。
“所以,”李斯开口,语气依旧很平,“你不干?”
王烁一噎。
他张了张嘴,想自己不是这个意思,又想自己得再想想,还想大哥你能不能别用这种“原来你也会怕啊”的眼神看我——
最后他什么都没。
他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那团乱麻似的情绪压下去,用一种近乎赴死的平静问道:
“大哥,你就告诉我一句——这事,必须得干吗?”
李斯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看着王烁,这一次,眼神里没有了方才那淡淡的笑意,也没有了惯常的戏谑和慵懒。
那是一种很安静的目光。安静得像冬天的湖面。
“必须干。”
他。
三个字,没有解释,没有铺垫,没有“你不懂”或“以后你会明白”。
就是这三个字。
王烁与他对视了三息。
然后他移开目光,低头,开始认真地、一根一根地,活动自己的手指关节。
“咔吧。咔吧。咔吧。”
清脆的声响在窄巷里回响。
“行。”
他抬起头,脸上已换上了那副王烁式的、混不吝的笑容。
“那就不废话了。杀谁,怎么杀,什么时候杀,大哥你交代。”
李斯看着他。
“不问了?”
“不问了。”
王烁把面具往脸上一扣,调整了一下位置,声音从面具下传出来,闷闷的,却透着一股破罐破摔的敞亮:
“反正大哥你坑我不是一回两回了。哪回我不干了?哪回我不是骂骂咧咧最后还是干成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委屈,又带了点莫名其妙的骄傲:
“再了——地府玉面飞龙干的,关我王烁什么事儿?”
李斯愣了一下。
随即,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雪在枯枝上,还没来得及成形就化了。
“走了。”他站起身,将面具覆上脸,遮住了那丝稍纵即逝的笑意。
“边走边。”
……
两人穿过巷子,七拐八绕,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在一处废弃的城隍庙后院停下。
庙里供的神像早已坍塌,只剩半截泥胎底座,香炉翻倒,积了半炉陈年的灰。倒是院角那棵歪脖子槐树长得蓊郁,遮出一片还算阴凉的影子。
王烁一屁股坐在供桌上,翘起二郎腿,一副“反正我已经上了贼船爱咋咋地”的洒脱姿态。
“吧大哥,怎么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