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总是乐呵呵、围着灶台转的老爹周雍,此刻正端坐在正对门口的八仙桌旁。
他身上穿着那件过年才舍得穿的绸缎新衣,手里拿着那杆老烟枪,虽然没点火,但那板着的脸孔,活脱脱像个刚升堂的县太爷。
而在他对面,摆着一张平时用来择菜的小板凳。
这位置安排,简直就是赤裸裸的阶级压制。
“坐。”周雍抬了抬眼皮,用烟锅子指了指那个小板凳,惜字如金。
周青川干笑两声,把碗放在桌上,乖乖地缩在那张小板凳上。
他这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儿,蜷在这么个还没膝盖高的小凳子上,两条大长腿无处安放,只能憋屈地支棱着,看起来既滑稽又可怜。
王氏紧跟着进来,顺手把门一关,搬了把椅子坐在周雍旁边。
二老居高临下,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缩成一团的儿子。
这哪里是过年,这分明就是提审犯人。
“川儿啊。”王氏率先开了口,语气语重心长,却暗藏杀机,“你知道今儿是什么日子吗?”
“初七,人日。”周青川老老实实地回答。
“你也知道是人日!”
王氏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
“人日人日,那是人过的日子!你看看你现在过的叫什么日子?孤家寡人,冷冷清清!”
周青川嘴角抽搐了一下。
“娘,我还小……”
“小什么小!”
周雍在一旁把烟锅子往桌上一磕,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隔壁二狗子比你还小两岁,人家儿子都能满地跑着打酱油了!”
“前天我出门,那小崽子抱着我的腿喊爷爷,喊得我这心里头……酸啊!”
周雍说着,还真就捂住了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周青川头皮发麻,试图讲道理:“爹,二狗子那是乡下种地的,成亲早那是为了多个人干活。”
“我是朝廷命官,这能一样吗?再说了,古人云,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我现在正是干事业的时候……”
“少跟我扯那些酸文假醋的!”
王氏直接打断了他的施法。
“匈奴?匈奴不是刚被你给收拾了吗?我都听说了,那个什么左贤王都被抓来京城跳舞了!你还有什么借口?”
周青川一噎。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
他眼珠子一转,决定换个角度,祭出科学理论:“娘,您不懂。”
“这成亲太早不好,身子骨还没长全呢。”
“晚婚晚育,那是为了下一代好,生的孩子聪明,身子壮……”
“放屁!”
周雍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你爹我十六岁就跟你娘成亲了,把你生得这么人高马大,也没见你是个傻子啊?怎么着,你现在当了大官,嫌弃你爹娘生你生早了?”
“没没没,我哪敢啊。”周青川连忙摆手,额头上冷汗都下来了。
他在金銮殿上能把那些老臣怼得哑口无言,能把皇帝忽悠得团团转。
可面对这一对没读过书、只认死理的爹娘,他那一肚子墨水愣是半点用场都派不上。
这就是降维打击。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更何况这还是生他养他的亲爹娘。
见硬的不行,王氏眼圈一红,瞬间切换了战术。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还没擦呢,眼泪就先下来了:“川儿啊,娘知道你有本事,心气儿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