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其他人离开,只留下他们三个,杨博起又强调了一番。
“你三人,”杨博起看着他们,语气转为凝重,“是我信重之人,也是如今东厂的骨架。办好差事,更要谨慎周全,步步为营。”
“皇上特别交代,追查西域‘长生’、‘圣山’之事,是重中之重。”
“无痕,你明面上配合三司查废太子及阴守诚案,暗中留意所有与西域相关的线索。”
“莫兄,发动你的所有渠道,盯紧京城所有与西域有关的商队、寺庙、使节、乃至黑市,特别是药材、香料、古籍、奇物交易,一有异动,立刻来报。”
“小雀,你心思细,协助无痕和莫兄,整理从阴守诚、苦寂处搜出的所有物品文书,特别是西域文字图案,分门别类,看看能否找出关联或线索。”
“是!”三人齐声应道,神色肃然。
安排妥当,杨博起留下燕无痕等人整顿衙门,自己则换了身常服,只带了两个心腹小太监离开。
他并未立刻前往长春宫,而是转向了坤宁宫。
昔日凤仪天下的正宫,此刻虽未被查封,但宫门前已多了许多陌生而肃穆的侍卫,往来宫人也个个屏息静气,面带惶然。
通报之后,杨博起被允许入内,但只准在偏殿等候。
良久,环佩轻响,一身素衣的废后李氏,在两名面无表情的年老宫女搀扶下,缓缓走了出来。
她看起来苍老了许多,眼窝深陷,面色蜡黄,但脊背挺得笔直,目光锐利,死死钉在杨博起身上,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笑容。
“杨公公,哦不,如今该叫杨督主了。”她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尖刻,“真是春风得意啊。踩着本宫和太子,爬上了东厂提督的位子,感觉如何?”
杨博起神色平静,微微躬身:“皇后娘娘言重了。臣不过是奉旨办差,查明真相。至于位分赏罚,皆是陛下圣裁。”
“圣裁?”陈氏咯咯地低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偏殿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杨博起,收起你那套虚伪的腔调!成王败寇,本宫认了!是本宫小看了你,也小看了那贱人!”
她猛地向前一步:“你别得意得太早!你以为扳倒了本宫和太子,这后宫,这朝堂,就是你的天下了?做梦!”
“你这个阉人,无根无基,靠着一点运气和皇帝暂时的宠信爬上来,摔下去的时候,会比谁都惨!本宫等着看,看你如何众叛亲离,死无全尸!”
恶毒的诅咒在殿中弥漫,搀扶她的老宫女都吓得低下头,不敢出声。
杨博起却面色不改,甚至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得意,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洞悉:“娘娘的‘教诲’,臣记下了。不过,娘娘似乎忘了,这宫里宫外,本就不是什么干净地方。”
“至于臣是阉人也好,是权宦也罢,无非都是这盘棋上的棋子。娘娘与其诅咒臣,不如想想自己往后的日子。”
他顿了顿,语气更淡:“这世上的人,大多经不起细看。谁心里没点鬼?谁手上完全干净?娘娘也好,太子也罢,甚至包括臣,都一样。”
“对谁都别抱有什么道德洁癖的期望,这世上的每个灵魂,都是半人半鬼,凑得太近了,谁也没法看。娘娘,您说是吗?”
李氏脸上的怨毒扭曲渐渐化为一片死寂,她瞪着杨博起,嘴唇翕动,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杨博起不再看她,拱手一礼:“若娘娘无其他吩咐,臣告退。”
说罢,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这座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宫殿。
阳光重新照在身上,驱散了坤宁宫内的阴寒。杨博起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丝淡淡的惆怅。
想想他和皇后也曾亲密接触过,而皇后可能怎么也不会想到,她心心念念的那个“面首”,会是她最憎恨的杨博起。
李氏的诅咒他并不惧怕,但她的话也提醒了前路的凶险。
正如他所说,这世上半人半鬼者众,他能做的,只是握紧手中的刀,在这鬼蜮横行之地,为自己和在意的人,劈出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