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支谷的地貌,比之前穿行的裂谷更加破碎诡异。两侧岩壁呈现出一种很不自然的、仿佛被巨大力量反复揉搓过的扭曲褶皱,岩石的颜色也从暗沉的金属灰,变成了混杂着暗红、靛青与惨白的斑驳色泽,如同病态的内脏剖面暴露在空气中。谷底散落着大量半融化的、形态狰狞的金属残骸和破碎的晶簇,有些还散发着微弱的、令人不安的辐射热。空气里那股甜腻腐臭的气息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阴冷的、仿佛无数细微金属颗粒摩擦产生的、直透骨髓的寒意。
夜枭留下的痕迹,在这片更加混乱的环境中,变得更加难以追踪。那些冰蓝的岩石碎片和焦黑沟壑逐渐稀少,最后彻底消失在一片被巨大金属残骸半掩的、布满锋利晶渣的斜坡前。多足怪物的黏腻足迹也在这里变得凌乱、模糊,似乎遭遇了某种阻碍或发生了变故。
冷千礁停在斜坡边缘,冰蓝眼眸扫视着四周。感知如同最精密的探测器,过滤着环境中狂暴混乱的能量背景,试图捕捉那一丝属于阴影的独特冰冷。
没有明显的能量残留,没有新鲜的战斗痕迹,甚至连风在这里都变得粘滞、无声。
夜枭像是凭空消失,或者……彻底融入了这片环境的阴影之中。
冷千礁没有急躁。他了解夜枭。如果对方想隐藏,除非他主动现身,否则很难被找到。但夜枭既然在此与怪物交战,留下痕迹,必然有其目的。或许是在追踪什么,或许是故意留下线索,又或许是……陷入了某种需要隐匿行踪的困境。
他缓缓闭上眼,将魂力感知收敛到最细微的程度,不再试图寻找能量或物理痕迹,而是去“感受”这片空间的“异常”。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连星陨峡无处不在的能量乱流,在这里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抚平”或“吸收”了大部分,只剩下极其微弱、近乎凝固的波动。空气中那股阴冷的金属寒意,似乎带着某种……“秩序”感?不同于“净源”的纯净秩序,而是一种更加冰冷、更加排外的、如同精密机械般的“死寂秩序”。
片刻后,冷千礁睁眼,目光锁定了斜坡下方,那片被最大一块扭曲金属板阴影覆盖的区域。
那里,视觉上与其他阴影无异,但在他的感知中,那片阴影的“浓度”和“质感”,与周围环境有着极其细微的差别——更加“深邃”,更加“稳定”,甚至……隐隐排斥着周围混乱能量的渗透。
是夜枭的阴影领域?还是此地自然形成的某种特殊能量节点?
他小心地靠近,没有直接踏入阴影范围。指尖凝聚起一丝极淡的冰蓝魂力,轻轻触碰阴影边缘。
“嗡……”
仿佛平静的水面被投入石子,阴影表层荡漾开一圈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紧接着,一股冰冷、警惕、带着一丝熟悉感的意念波动,如同受惊的毒蛇般从阴影深处探出,与冷千礁的魂力微微一触,随即迅速缩回。
是夜枭!而且他显然处于高度戒备的隐匿状态。
冷千礁收回魂力,以极其微弱、近乎魂念自语的频率,传递出一道简单的意念:“是我。”
阴影沉默了片刻。
然后,那片深邃的阴影开始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般缓缓晕开、变淡。一个模糊的、几乎与周围黑暗融为一体的轮廓,从阴影中心逐渐浮现。依旧是那副看不清具体面容的模样,但周身萦绕的阴影之力却比之前更加凝练、更加……内敛,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夜枭的“目光”(如果那阴影中的两点微光可以称之为目光)落在冷千礁身上,尤其是在他左肩那片暗金色痕迹和手中黯淡的冰晶短刃上停留了一瞬。
“你还活着。”夜枭的声音直接响起在冷千礁意识中,依旧是那种平铺直叙、不带情绪的语调,但细听之下,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
“你也一样。”冷千礁简短回应,目光扫过夜枭周身,并未发现明显伤痕,但对方的气息明显比分开时虚弱了些许,且阴影中隐约透出一股淡淡的、与“蚀心教”污浊能量不同的、更加阴毒晦涩的能量残留,“遇到了麻烦?”
“追踪‘晦暗之帐’的‘清道夫’,反被设伏。”夜枭的意念传来,伴随着一些简短的画面碎片:几个身着与环境几乎同色、行动无声无息、如同活体阴影般的诡异人影;一种能喷射粘稠阴影蛛网、限制行动的装置;还有那种多足、速度快、甲壳坚硬、口器能分泌腐蚀阴影能量毒液的“潜影猎杀者”怪物。画面最后,是夜枭以阴影分身诱敌,真身强行突破包围,潜入此地阴影节点暂时隐匿疗伤的过程。
“清道夫?”冷千礁捕捉到这个关键词,“‘晦暗之帐’派来处理矿场后续的?”
“不止。”夜枭的意念中透出一丝凝重,“他们在‘回收’和‘清理’。回收有价值的残留物,清理所有可能暴露的痕迹,以及……灭口。”
“灭口?灭谁的口?”
“幸存的低阶教徒,受伤的晶兽,还有……像我这样,可能看到不该看的‘外人’。”夜枭的意念指向阴影深处,“他们行动专业,配合默契,装备精良,且对星陨峡环境非常熟悉。不是普通的邪教徒或雇佣兵。”
冷千礁明白了。矿场的毁灭,“晦暗之帐”第一时间就知晓了,并且立刻派出了专业的善后队伍。他们的目的不仅是掩盖证据,更是要确保“焚星尊者”计划(无论那是什么)相关的秘密不被泄露。夜枭因为追踪他们,也被列入了清除名单。
“你伤势如何?”冷千礁问。
“阴影本源受蚀毒侵染,需要时间净化。暂时无碍,但不宜久战。”夜枭回答得很干脆,“你呢?矿场那边……”
“毁了。”冷千礁同样言简意赅,将矿场核心的战斗、爆炸、自己坠入渊底、发现古代守护遗骸与“净源”、以及那半块晶核碎片异变疗伤的过程,以最精炼的意念传递了过去,略去了关于“誓约”印记共鸣的具体细节,只说是遗迹传承的某种力量。
夜枭静静“听”完,阴影轮廓微微波动了一下,似乎对渊底遗骸和“净源”的存在感到意外,但并未多问。
“所以,‘焚星尊者’的意志可能并未彻底消亡,‘晦暗之帐’在紧急善后。”夜枭总结道,“他们的行动方向,除了清理现场,很可能也在寻找矿场毁灭的‘原因’和‘幸存者’。你和我,都在名单上。”
“他们知道我们?”冷千礁眼神微冷。
“至少知道我。”夜枭道,“我追踪他们时露了行迹。至于你……矿场核心毁灭,他们必然会探查原因。只要查到有外人进入的痕迹,就会追查到底。”
形势严峻。他们不仅被一个隐秘而专业的组织盯上,还身处对方熟悉而危险的主场环境。
“必须尽快离开星陨峡。”冷千礁道,“你的传讯装置?”
夜枭无声地“摇了摇头”:“被‘潜影猎杀者’的毒液污染,已毁。你的?”
“受损,此地无法使用。”冷千礁看了一眼西南支谷更深的方向,“你之前追踪他们,可知晓相对安全的撤离路径?或者,他们是否有固定的集结地或通道?”
夜枭沉默片刻,似乎在回忆和整理信息。几幅更加清晰的画面传递过来:一支约六七人的“清道夫”小队,在一条能量相对稳定的古老峡谷通道中快速行进;他们使用一种特制的、仿佛由活体阴影物质构成的滑橇,在复杂地形中移动迅捷无声;通道尽头,隐约可见一个被伪装成天然岩洞的出口,洞口外,似乎有不同于星陨峡的、更加“正常”的荒原地貌和……车辙印?
“他们有一条秘密通道,连接星陨峡外围某处。可能有接应或中转点。”夜枭分析道,“那支小队在清理了东北区域(靠近矿场方向)后,正向那个通道方向撤退。我原本打算跟上去,查明出口位置,但被伏击。”
“通道位置?”冷千礁立刻问。
夜枭传递出一个大致的方向和距离估算——位于他们现在位置的西北方,大约需要穿过两条主要的能量乱流带和一片被称为“回声石林”的危险区域。
“那条通道,很可能是‘晦暗之帐’进出星陨峡的主要路径之一,也是我们目前所知最可能快速离开的途径。”冷千礁快速判断,“但风险极高。对方很可能在通道附近留有守卫,甚至设下更多陷阱。”
“别无选择。”夜枭的意念平静无波,“留在此地,只会被逐步搜索出来。主动接近通道,或许还有一线机会,趁其不备,或寻隙而出。”
冷千礁点头。他与夜枭想法一致。被动躲藏,在这片被对方逐步掌控和清理的区域,无异于坐以待毙。主动向危险靠近,利用对方撤退时的混乱或可能的防守疏漏,反而可能找到生机。
“你需要多久恢复基本行动和隐匿能力?”冷千礁看向夜枭。
“半个时辰,足以压制蚀毒,进行短距离阴影潜行。”夜枭回答,“但无法支撑高强度或长时间战斗。”
“足够。我们不需要战斗,只需要潜入和通过。”冷千礁道,“你先恢复。我负责警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