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余晖在断龙台上空缓缓散去,如同濒死巨兽最后的喘息。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熔融金属的腥气,以及更加浓郁的、属于生命逝去后的铁锈味与硝烟。淡金色的“誓约回响”光辉已经消散殆尽,只留下了战场中央那个仍在燃烧、不时迸发出细小电火花的指挥平台残骸,如同一个巨大的、丑陋的伤疤。
反冲锋的避难所守卫们在最初的爆发后,很快陷入了更加残酷的消耗。失去了统一协调的肃正者部队虽然陷入混乱,攻击不再那么精准高效,阵型也变得松散,但它们的数量优势依然存在,且每一台机甲、每一个步兵单元都保留着最基本的作战指令——消灭视线内一切非己方单位。战斗演变成了更加混乱、更加血腥的近距离绞杀。
呼喊声、金属碰撞声、能量武器短促的嗡鸣、濒死的闷哼与惨叫……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填满了断龙台每一寸空间。岩柱上溅满了暗红与蓝绿混杂的液体,地面散落着破碎的金属零件和残缺的肢体。
没有人有余力去搜寻从爆炸中心坠落的冷千礁。战况胶着,每一秒都有人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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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髓池晶洞。
震荡已经平息,但岩壁上新增的裂痕和地面上散落的碎石,无声诉说着刚才那场短暂而恐怖的交锋。安魂界的淡青光罩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光芒黯淡,仿佛随时会像肥皂泡一样破碎,但它终究顽强地维持着,将下方“阴阳之隙”的躁动与峡谷深处那仍在旋转的“归墟裂缝”隔开。
槐安依旧悬浮于光罩顶端,身形却已不复最初的挺拔。他微微佝偻着,青灰色的布袍上沾染了几点不起眼的青黑色“血迹”——那并非真正的血液,更像是某种力量精华的逸散。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甚至隐隐能看到皮肤下青白色的、如同冰冷玉石般的纹理。眼眸深处的火焰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只剩下两点幽幽的余烬。
他缓缓抬起手,拭去嘴角残留的痕迹,动作带着一种明显的迟滞与沉重。强行逆转“归墟寂灭力”的反噬,远比看上去更加严重。这具以幽冥秘法凝练的“行走之躯”,根基已然受损。
但他的目光,却穿透黯淡的光罩和重重岩壁,投向了断龙台方向,投向了冷千礁坠落的那片区域。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魂火未熄……但如风中之烛。”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干涩,“‘誓约’的反噬,亦是不轻。”
他感应到了冷千礁的状态——生命气息微弱到了极点,灵魂之火飘摇不定,仿佛随时会彻底湮灭。但同时,那左肩的“誓约”印记,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在濒临崩溃的躯壳中,反常地散发出一种灼热而执拗的波动,死死锚定着那一线生机,甚至开始缓慢地、极其艰难地从周围弥漫的死气与破碎的战场意念中,汲取着丝丝缕缕微薄的力量,试图修补。
“以战场为炉,以生死为契……这条路,倒是与‘他’有几分相似。”槐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追忆,随即被更深的疲惫掩盖。他收回目光,重新专注于维持濒临破碎的安魂界。他自己的状态也极其糟糕,无力他顾。
“槐安!”银玥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和担忧,从下方传来。她已停止了大范围净化,因为断龙台主战场的混乱与死气弥漫,她的星辉之力效果大打折扣,且需要保留力量应对可能的突发状况。此刻她仰头望着槐安,看到他摇摇欲坠的身影和黯淡的光罩,心提到了嗓子眼。“你怎么样?安魂界还能坚持多久?”
槐安没有低头,声音平静地传来,却掩不住那份虚弱:“暂且无碍。界损七分,然根基未毁,尚可维系一时三刻。归墟裂缝受反冲扰动,短期内难以再聚方才那般攻击。”他顿了顿,补充道,“然彼处战事未休,杀戮不止,死气怨念积聚,终将再引裂缝异动。此非长久之计。”
银玥心中一沉。她知道槐安说得对。只要外面的战斗不停止,死亡不断发生,这处“阴阳之隙”和那“归墟裂缝”就如同被持续喂养的怪物,迟早会再次爆发。而看槐安的样子,恐怕很难再承受一次刚才那样的冲击。
她不由再次望向断龙台方向,那里传来的喊杀声和爆炸声并未停歇,反而因为距离的拉近(防线被压缩)而显得更加清晰刺耳。冷千礁……他还活着吗?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却扛起一切责任的家伙,真的就这样……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她想冲出去,想确认冷千礁的生死,想加入战斗,想用手中的剑和星光,为这绝望的战局做点什么,而不是在这里,近乎无力地看着、等着。
但理智告诉她,不能。她的星辉净化是抵御“归墟”侵蚀的重要一环,尤其是在安魂界受损的现在。而且,槐安的状态也需要有人照应。她走了,万一安魂界崩溃,或者槐安支撑不住,后果不堪设想。
这种被撕裂的无力感,几乎让她窒息。
就在这时,通讯符文里传来了晶语子断断续续、夹杂着干扰杂音的声音:“银玥……祭司……能听到吗?断龙台……中央偏南……第三岩柱……下方裂隙……冷指挥官……坠落点……生命信号……极其微弱……重复……极其微弱……急需……救援……”
银玥浑身一震,眼中瞬间爆发出光芒!
他还活着!虽然微弱,但还活着!
“我去!”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对着通讯符文喊道,随即看向槐安,“冷千礁还活着!在第三岩柱下的裂隙!我必须去救他!”
槐安沉默了一瞬。他看到了银玥眼中的决绝,也感应到了她灵魂深处那份对同伴的深切担忧与不容置疑的守护意志。这与很久以前,那个在竹林月下,倔强地想要保护什么的稚嫩身影,何其相似。
“此刻战场混乱,危机四伏。”槐安缓缓道,声音依旧平静,“你之‘星辉’,于乱军之中,易成焦点。”
“我知道。”银玥咬牙,“但我不能不去。没有他,断龙台防线撑不了多久,安魂界迟早也守不住!晶语子,给我规划最安全的路线!摩卡长老,请派一支小队接应!”
指挥所那边很快传来回应,摩卡长老苍老而坚定的声音响起:“银玥祭司,救援小队已经组织,由洛卡队长带领,正在向你方靠拢。路线已规划,会尽量避开交战密集区。但是……银玥,务必小心!敌人的特种单位可能还在活动!”
“明白!”银玥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槐安,“这里……交给你了。”
槐安终于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却又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最终,他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速去速回。此地……我尚能支撑。”
得到他的允诺,银玥不再犹豫。她最后检查了一下随身的细剑和几枚用于紧急治疗的星辉符文石,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银色光晕,如同披上了一件星光纱衣,既能提供一定的防护,也能在昏暗环境中更好地隐藏身形。她身形一动,便如同一道轻灵的银色影子,悄无声息地掠出晶洞,按照晶语子提供的路线,向着断龙台方向疾行而去。
槐安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通道拐角,久久未动。直到确认她已经远离,他才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那叹息中充满了疲惫,以及一丝更深沉的、连他自己也未必完全明晰的怅然。
他重新将全部心神沉入维持安魂界。黯淡的光罩微微波动,努力汲取着地脉中稀薄的阴属性能量,修复着自身的裂痕,虽然缓慢,却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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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龙台,第三岩柱附近。
这里已经不能称之为防线,而是一片犬牙交错的混战区域。巨大的岩柱上布满了能量武器留下的焦痕和裂口,地面坑洼不平,散落着双方单位的残骸。喊杀声、爆炸声在很近的地方响起,空气中充斥着血腥和能量过载的臭氧味。
银玥小心翼翼地潜行着,依靠岩柱和地面的凸起物作为掩护,避开那些正在激烈交火的战团。她身上的星辉纱衣很好地掩去了她的气息和大部分光芒,让她像一道不起眼的影子。饶是如此,一路上她还是遇到了几次险情——一发流弹几乎擦着她的头皮飞过;一台受损严重、但仍在盲目开火的肃正者步兵突然从拐角出现;甚至差点撞上一小股正在试图迂回的“凋零行者”残兵。
她都凭借敏捷的身手和关键时刻激发的星辉干扰(例如制造短暂的强光致盲或扰乱能量感知),险之又险地避了过去,没有引起大规模注意。但她的心始终揪紧着,既为眼前的危险,更为冷千礁未知的状况。
终于,她看到了那根标志性的、顶端有一道天然横裂的第三岩柱。岩柱下方,是一片因为地质变动形成的、深不见底的狭窄裂隙,黑暗中弥漫着更浓的灰尘和淡淡的焦糊味。
“就是这里……”银玥心脏狂跳,她仔细感应,果然在裂隙边缘,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随时会断绝的熟悉气息,以及那隐约的、属于“誓约”印记的独特灼热波动。
她毫不犹豫,纵身跃入裂隙。
裂隙内部比想象中要深,也并非垂直向下,而是倾斜着延伸,内部空间时宽时窄,布满了尖锐的岩石棱角。银玥下落了约十数米,脚尖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一点,减缓下坠之势,同时手中凝聚起一团柔和的星辉,照亮了下方。
光线所及,让她瞳孔骤缩。
冷千礁就躺在一片稍微平整些的碎石堆上,身下浸染开一大片暗红的血迹。他身上的护甲多处破碎、焦黑,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烧伤、割伤和能量灼伤的痕迹。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肩胛处更是血肉模糊,隐约可见碎裂的骨茬。他的脸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但那左肩的位置,衣物早已破碎,露出的皮肤上,那枚奇异的“誓约”印记,却如同烧红的烙铁一般,散发出暗红色的、不祥的光芒,微微起伏搏动着。印记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过度灼烧后的焦黑色,甚至延伸出细微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红纹路,蔓延向他的脖颈和胸膛。
“千礁!”银玥落到他身边,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她强忍着鼻酸和眩晕,立刻蹲下身,先探了探他的颈动脉——微弱,但确实还在跳动。又检查了他的呼吸和瞳孔反应。
“生命体征极度微弱,多处骨折和内出血,灵魂波动紊乱……还有这印记……”银玥迅速做出判断,额角渗出冷汗。冷千礁的伤势太重了,寻常的治疗手段根本来不及。
她咬咬牙,从怀中取出那几枚珍藏的、蕴含精纯星辉之力的治疗符文石。这是她用自己的力量常年温养而成,效果极佳,但也极其珍贵。此刻她毫不犹豫地将其中两枚分别按在冷千礁胸口和额头。
柔和的银色光辉从符文石中流淌而出,渗入冷千礁的身体。他身体的颤抖略微减轻了一些,呼吸似乎也顺畅了那么一丝丝,但总体状况依旧危殆。那左肩的印记,在星辉之力靠近时,甚至微微排斥了一下。
“不行,星辉之力与他现在的状态有些冲突,尤其是那印记……”银玥心头一沉。她忽然想起槐安之前的话——“汝之‘生辉’,反为其薪”。难道冷千礁此刻的状态,也因为强行催动“誓约”力量,而偏向于某种“寂灭”或“失衡”,以至于与她充满生机的星辉之力相冲?
那该怎么办?
就在她心急如焚之际,通讯符文里传来了洛卡队长压低的声音:“银玥祭司,我们已到达第三岩柱上方,正在清理周边零散敌人。你那边情况如何?需要支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