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语子警报声落下的余音,仿佛化作了实质的冰锥,刺入星髓池晶洞内每个人的心中。
“大型不明能量反应正在接近……”
这句话所代表的含义,远比战场上任何一台重型机甲或一群“凋零行者”更令人心悸。来自“归墟裂缝”另一侧的存在,仅仅是接近,就能引发能量读数急剧升高,其本质与力量层级,恐怕已完全超出了他们对“肃正者”、乃至对常规敌人的认知。
冷千礁掌心那点微弱的淡金色光晕,在听到警报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摇曳了一下,如同风中残烛,却并未熄灭。他强行压下身体各处传来的剧痛和魂力枯竭带来的眩晕感,目光投向头顶那布满裂痕、光芒明灭不定的安魂界光罩。
“槐安阁下,”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那东西……是什么?”
槐安闭目调息的状态被打破,他缓缓睁开眼,那对眼瞳中的余烬似乎又黯淡了几分。他没有直接回答冷千礁的问题,而是将目光投向晶洞一侧的岩壁,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岩石,直视峡谷深处那个正在扩大的威胁。
“归墟之影。”良久,他才缓缓吐出四个字,声音干涩,如同砂纸摩擦,“非实体,亦非纯粹灵体。乃是‘终结’、‘湮灭’、‘无序’等概念在特定条件下的凝聚与投影,常伴大规模死亡与秩序崩坏而生。其性混乱而贪婪,以吞噬‘存在’、‘秩序’与‘生机’为根本。”
他的解释简洁而冰冷,却让银玥倒吸一口凉气。“概念凝聚的投影?吞噬存在?”
“然。”槐安微微颔首,动作迟缓,“先前‘归墟裂缝’溢散之力,仅是侵蚀与同化。此影若现世,便是主动的吞噬与抹除。安魂界……挡不住。”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头顶的光罩再次剧烈波动,一道新的、更长的裂痕伴随着细微的碎裂声蔓延开来。光罩的颜色变得更加黯淡,几乎透明。
“还有多久?”冷千礁追问。
“以其接近速度及现世屏障阻碍判断……最多一刻。”槐安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且此影现世,必引裂缝扩大,届时更多‘杂质’与‘终末之息’将涌入,此地方圆百里,恐渐成绝域。”
一刻钟!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几乎要将残存的希望彻底淹没。断龙台防线自身难保,最强的战力冷千礁重伤濒危,唯一的“奇兵”槐安力量枯竭,银玥消耗巨大……拿什么去抵挡那闻所未闻的“归墟之影”?又拿什么去阻止裂缝扩大?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银玥的声音带着颤抖,看向槐安,又看向冷千礁,眼中是不甘与茫然。
冷千礁沉默着,右手掌下的淡金光晕却固执地亮着。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尽管每一次思考都伴随着灵魂深处的抽痛。槐安的话在他脑海中回荡——“此影若现世……安魂界挡不住。”
挡不住……
那如果,不让它“完全”现世呢?
一个近乎疯狂的想法,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电光,骤然照亮了他的思绪。
“槐安阁下,”冷千礁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你之前说,安魂界可以隔绝侵蚀,稳固阴阳。如果……我们不以‘阻挡’为目的,而是以‘加固现世屏障’、‘迟滞其完全降临’为目标呢?甚至……主动引导一部分力量,制造一个‘陷阱’或者‘缓冲区’?”
槐安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那点微弱的余烬似乎跳动了一下。他第一次真正将审视的目光,投向这个刚刚从魂境深渊中挣扎出来的年轻人。
“汝意为何?”他缓缓问道。
“安魂界现在就像一张布满裂痕的网,试图兜住整个‘归墟裂缝’涌出的洪流,所以随时可能崩溃。”冷千礁语速加快,思路越发明晰,“如果我们放弃‘兜住’,转而将残存的安魂界力量,集中起来,像……像楔子一样,主动打入‘裂缝’与即将现世的‘影’之间的‘通道’?不求完全阻断,只求扰乱其降临过程,拖延时间,甚至……利用其力量本身的不稳定,引发内部冲突或反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银玥和槐安:“我的‘誓约’之力,刚刚完成蜕变,虽然微弱,但似乎能与这片土地、与战场上的某种‘守护’意念共鸣。或许,我可以尝试将这种共鸣‘定位’或‘标记’在那个‘通道’中,扰乱‘影’对现世的定位和吞噬优先级?银玥的星辉净化,对‘归墟’的侵蚀有克制,是否可以转化为一种‘净化标记’或‘排斥场’,附着在安魂界的‘楔子’上,增加其通过的‘阻力’?”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近乎异想天开的计划。它将防守的概念彻底扭转,从被动承受变为主动的、局部的、精密的干扰与迟滞。它需要槐安对安魂界力量进行前所未有的精细操作,需要冷千礁在重伤状态下强行激发并精准控制刚刚稳固的“誓约”之力,需要银玥将净化之力转化为全新的应用方式,更需要三人之间毫无保留的信任与配合。
任何一环出错,都可能导致安魂界提前崩溃,“归墟之影”加速降临,甚至引发难以预料的灾难性后果。
晶洞内一片寂静。只有星髓池水潺潺流动,以及头顶光罩不堪重负的细微嗡鸣。
银玥被冷千礁这个计划的大胆惊呆了,但仔细一想,这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能“争取时间”的办法。她看向槐安,等待这位神秘的幽冥来客做出判断。
槐安静静地注视着冷千礁,那平静的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灵魂,衡量他计划中每一个字的重量与可能性。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有一瞬。
终于,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可行。”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决断,“然,风险倍增。吾之力,仅够一击。‘楔入’之后,安魂界将彻底消散。汝二人之力,须与吾同步,分毫不差。且‘影’受扰,其反应难测,可能暴走,亦可能……引来更深层注视。”
他看向银玥:“星辉化‘斥’,需逆转部分净化本源,汝将承受反噬,神魂俱痛。”
又看向冷千礁:“以‘誓约’为标,需敞开魂印,直面‘影’之混乱意念冲击,稍有差池,前功尽弃,魂印亦可能受污损,再无纯粹。”
这是最后的警告,也是将选择权交还给他们。
银玥没有丝毫犹豫,迎着槐安的目光,坚定道:“我可以。”
冷千礁更是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近乎狠厉的笑容:“魂魄都差点被扯碎过,还怕什么冲击?干!”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最简单直接的决心。
槐安不再多言。他缓缓站起身,动作依旧带着凝滞感,但身姿却重新挺直了一些,仿佛将最后残余的所有力量,都凝聚在了这具即将达到极限的“行走之躯”中。
他双手抬起,在胸前开始结印。这一次的印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缓慢、复杂、沉重。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仿佛牵动着整个晶洞、乃至与峡谷深处“归墟裂缝”相连的某种宏大规则。他周身那几乎消散的幽清光晕再次浮现,却不再是扩散状,而是如同被无形之力压缩,向他双手之间汇聚。
随着印诀的进行,头顶那濒临破碎的安魂界光罩,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光罩上所有的裂痕同时亮起青白色的光芒,光芒并不向外扩散,反而如同百川归海,向着槐安双手之间流淌、汇聚。光罩本身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透明,仿佛随时会像肥皂泡一样破灭。
“银玥。”槐安低喝。
银玥早已准备好。她闭上双眼,双手在胸前捏出一个奇特的法诀,那是星辰祭司传承中,用于“逆行星辉,净化己身暗伤”的秘术,此刻被她逆向施展。点点纯净的银色星辉从她体内渗出,却在指尖法诀的引导下,开始逆向流转,颜色逐渐变得清冷,带上了一丝淡淡的、仿佛能排斥万物的“斥”性。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眉心浮现出一点银色的光痕,微微跳动,显得异常痛苦,但她咬牙坚持着,将这股逆转的“星辉斥力”缓缓推向槐安双手之间。
“冷千礁。”槐安的声音再次响起,更加低沉。
冷千礁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左肩印记传来的、因力量被主动激发而产生的灼痛。他不再压制那点淡金色的“誓约”之力,反而放开心神,主动引导它,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内凝聚、沉淀。他将自己的意志、将魂境中见到的那点“薪火微芒”、将此刻心中那份决绝的守护信念,毫无保留地注入其中。淡金色的光晕从他掌心、从他左肩印记处亮起,不再微弱,反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仿佛承载了千钧重量的质感。他小心翼翼地将这凝聚的“誓约”意念,也导向槐安双手之间那越来越璀璨、也越来越不稳定的青白光团。
三种性质迥异、却又在某种程度上目标一致的力量——幽冥安魂之力、逆转星辉斥力、誓约守护意念——在槐安精妙绝伦的掌控下,开始尝试融合。
这过程极度危险。三种力量稍有不谐,便会互相冲突、爆炸,后果不堪设想。槐安的脸色已经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身体微微颤抖,显然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但他双手之间的印诀依旧稳定,那团融合了三种光芒、不断扭曲变幻的光团,逐渐被压缩、塑形,最终,化作一根长约三尺、通体流转着青、银、金三色复杂纹路、介于虚实之间的古老“楔子”虚影!
“楔子”成型的刹那,槐安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溢出青黑色的痕迹,身形摇摇欲坠。但他眼神中的那点余烬,却燃烧到了最后的光亮。
“就是现在!”他低吼一声,双手印诀猛地向前一推!
那根三色“楔子”虚影,无声无息地穿透晶洞岩壁,无视空间距离,下一刻,已然出现在峡谷深处,那旋转的“归墟裂缝”前方,对准裂缝中心与那股正在急速接近的、令人颤栗的“大型能量反应”之间的无形“通道”,狠狠“钉”了进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楔子”没入“通道”的瞬间,仿佛泥牛入海,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