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指挥所所在的半坍塌建筑,原来是旧时代某座观测站的地面部分。厚重的合金墙壁上布满了能量灼烧的痕迹和裂缝,但主体结构还算稳固。摩卡长老选择这里,看中的是它相对开阔的视野——透过几面巨大的、早已失去透光功能、如今只剩金属网格的“窗户”,可以望见远处断龙台嶙峋的岩柱,以及更远处,星陨峡在稀薄天光下蜿蜒的轮廓。
冷千礁踏进房间时,一股混杂着草药、尘灰和金属锈蚀的气味扑面而来。房间中央,用废弃板材拼凑成的长桌边,已经坐着几个人。摩卡长老坐在主位,旁边是洛卡队长,还有一名脸色蜡黄、眼神却透着精明的中年男子——负责后勤与物资调配的戈伦执事。晶语子的虚拟影像悬浮在桌子另一侧,散发着柔和的蓝光。
所有人的目光,在冷千礁走进来的瞬间,都聚焦在了他身上。
那目光很复杂。有敬畏——那夜星穹结界的光芒和最终力挽狂澜的景象,深深烙印在每个人心中。有依赖——他是目前唯一与那神秘力量紧密相连、可能理解并掌控它的人。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审视。此刻的冷千礁,气质与战前那个沉默坚韧的指挥官已然不同。他的气息更加内敛,却隐隐带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无论是这房间还是整个峡谷)浑然一体的沉静感,左肩衣物下隐约透出的淡金色微光,更是时刻提醒着众人,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强大的战士”,而是某种更古老、更神秘存在的“代言人”或“化身”。
“千礁,坐。”摩卡长老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寂,他指了指身边空着的椅子。
冷千礁点了点头,没有多言,依言坐下。他能感觉到众人目光中的分量,但他早已习惯了承受压力。
“你的伤势恢复得如何?”摩卡长老问道,目光在他脸上扫过。
“已无大碍,只是力量恢复尚需时日。”冷千礁回答得简洁明了。
“那就好。”摩卡长老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洛卡,把你们发现的情况,详细说一下。”
洛卡队长挺直腰板,他是个典型的星陨峡战士,身材魁梧,脸上带着风霜和一道新添的疤痕。他清了清嗓子,声音粗哑但清晰:“昨天傍晚,第三巡逻小队在峡谷南缘,旧矿坑区外围例行巡逻时,发现了一些异常的痕迹。”
他拿出一块战术记录板,启动后投射出一片模糊但可辨的地形扫描图,标注出了发现点的位置。那是一片靠近山壁的碎石坡地,位于旧矿坑区入口的西南侧,平时人迹罕至。
“首先是这个。”洛卡放大了影像。画面上是几处焦黑的、不规则的印记,烙印在灰白色的岩石表面。印记边缘呈现出一种奇特的、仿佛墨水晕染开又瞬间被高温烤干的纹理,颜色是深沉的、近乎纯粹的墨黑色,与寻常能量武器灼烧留下的蓝白或暗红痕迹截然不同。
“现场没有检测到明显的辐射残留或‘序’之力的波动,”晶语子的声音适时补充,“但残留的能量谱系……无法匹配数据库中的任何已知类型。非火,非电,非辐射,也非纯粹的动能冲击。更接近……某种‘概念性’或‘规则性’的侵蚀痕迹。”
“概念性侵蚀?”戈伦执事皱起眉头,他是个务实的人,对这些玄乎的说法有些本能的抵触。
“可以理解为,留下的不是物理或能量破坏的痕迹,而是某种‘属性’或‘状态’被强行改变后留下的‘印记’。”晶语子解释道,虽然这个解释本身依旧模糊,“比如,将‘坚硬’的属性短暂剥离,或是赋予了‘腐朽’的概念。”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这个概念听起来比能量武器更令人不安。
“还有吗?”冷千礁问道,他的目光紧紧锁定着那些墨黑色的印记,左肩的印记微微发热,并非警示,而是一种……微弱的共鸣?仿佛那痕迹中蕴含着某种与“誓约”、与结界力量隐约对立,却又同属于更高层面的“规则”气息。
“有。”洛卡切换画面。这次是几组清晰的足迹照片。足迹很浅,几乎与地面颜色融为一体,若非仔细搜寻极难发现。足迹的形状……很古怪。并非人形,也非常见的兽类或机械足印。它们更像是一团不规则的、边缘模糊的“墨点”或“阴影”,在地面上“印”出来的轮廓,每个足迹的大小和形状都有细微差别,仿佛行走的东西本身形态就不稳定。
“足迹没有连贯的行走路线,时隐时现,最终消失在旧矿坑区深处一片能量乱流较强的区域,追踪中断。”洛卡指着地图上一条断断续续的虚线,“我们初步判断,留下痕迹的‘东西’,数量可能不多,但移动方式诡异,难以捉摸。而且……”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巡逻队中感知比较敏锐的队员反映,在靠近那些痕迹时,会有一种……轻微的‘眩晕’和‘认知模糊’感,好像注意力很难集中,对距离和方向的判断会出现细微偏差。离开一定范围后,这种感觉就消失了。”
认知干扰?冷千礁眉头微蹙。这可不是好兆头。战场之上,哪怕一丝一毫的判断失误,都可能是致命的。
“旧矿坑区……”摩卡长老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那里废弃了上百年,内部结构复杂,能量辐射和乱流强度一直很高,即便是战前,我们也极少深入探索。晶语子,那里最近有监测到异常能量活动吗?”
“在结界升起之前,旧矿坑区的能量读数一直处于本底波动范围,无明显异常。”晶语子回答,“结界升起后,该区域的整体能量乱流受到一定压制,趋于平稳。但在发现这些痕迹的时间点前后,监测网络捕捉到数次极其短暂、微弱的能量峰值,峰值性质与痕迹残留能量有相似性,但无法精确定位源头。”
“也就是说,有什么东西,在结界升起、裂缝封闭后,出现在了旧矿坑区,留下了这些痕迹,并且可能还潜伏在那里。”戈伦执事总结道,脸色不太好看,“会是‘肃正者’的新型单位吗?或者……是从那裂缝里漏出来的、我们没发现的‘东西’?”
“不排除任何可能性。”摩卡长老沉声道,“但如果是‘肃正者’的新型单位,其力量性质与它们一贯的‘序’之力截然不同。如果是裂缝的‘漏网之鱼’……”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归墟之力的变种或衍生物,可能比“影”更加诡异难防。
“需要派人进去探查吗?”洛卡问道,语气带着战士的本能。
摩卡长老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冷千礁:“千礁,你怎么看?以你现在的……感知,对那痕迹有什么特别的感应吗?”
冷千礁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仔细体会左肩印记传来的那丝微弱共鸣。“那痕迹的力量……很‘空’,很‘虚’,像是专注于‘剥夺’或‘扭曲’某种东西,而非直接的破坏。它与结界的力量……隐隐排斥,但并非那种狂暴的对抗,更像是一种……‘侵蚀’和‘覆盖’。”他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汇来描述那种模糊的感觉,“至于来源……印记没有明确的指向,但旧矿坑区深处,确实给我一种……不太协调的感觉,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适应’或者‘改变’着结界笼罩下的环境。”
他的描述比晶语子的数据分析更加主观,却也让在座几人面色更加凝重。连新任的“誓约者”都感到“不协调”,那问题恐怕比想象中更严重。
“探查是必须的。”摩卡长老最终下了决定,“但不能贸然。我们对里面的情况一无所知,对手可能拥有干扰认知的能力,旧矿坑区本身的环境也足够危险。我们需要一个精干、经验丰富、且最好能抵抗或察觉那种认知干扰的小队。”
他的目光落在冷千礁身上:“千礁,你的状态不适合高强度战斗,但你的感知可能是我们了解那种异常力量的关键。这次探查,我希望你能带队。”
冷千礁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可以。但我需要时间准备,并且需要挑选合适的队员。洛卡队长经验丰富,对旧矿坑区外围也比较熟悉,我希望他能加入。”
“没问题。”洛卡立刻应道。
“我也要去。”一个清冷而略显虚弱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众人转头,只见一个高挑纤细的身影,扶着门框站在那里。是漓雨——银玥祭司的助手,也是避难所年轻一代中颇有天赋的星辉感应者。她脸色苍白,眼眶微红,显然还未从银玥的“离去”和战争的创伤中完全恢复,但眼神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丝执拗。
“漓雨?你的伤……”戈伦执事皱眉。
“我的外伤不重,星辉感应力基本恢复了。”漓雨走进房间,向摩卡长老和冷千礁微微躬身,“银玥祭司……不在了,但她的职责,我们这些助手有义务分担。旧矿坑区如果存在异常的能量侵蚀,星辉感应或许能提前预警,或者……找到净化的方法。而且……”她看向冷千礁,声音低了一些,“我想……或许能感应到祭司大人留下的……痕迹?哪怕一丝也好。”